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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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育红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数字,说这是这个“式子”,那是那个“式子”。
我坐在下面,睁大眼睛,在教室里找啊找——柿子呢?黄澄澄、软糯糯的柿子在哪里?窗台上没有,讲桌上也没有。心里隐隐有点失落。后来才知道,这叫“公式”。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是公式,为什么非要叫“式子”?这一改名,害得我白白期待了一场。
后来老师去县里培训,回来后神秘兮兮地给我们讲见闻,说“四人帮可奢侈了,取暖都不用烧柴,用的是水暖,干净得很,一点灰都没有。”
老师接着解释水暖的原理:在堂屋里把水烧开,再抬进屋里,用热气取暖。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堂屋里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人抬着进屋,屋里水汽蒸腾,窗纸湿得往下滴水珠。我当时就想,这屋子得多潮啊,人怎么住?四人帮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直到后来去县城上中学,看见墙上安着一排排暖气片,才知道所谓水暖,不过是热水在管子里转悠。
贫穷不只是限制了购买力,也实实在在限制了想象力。没见过的东西,再怎么想,都容易想歪。
再后来学哲学,课本里频频出现“这是一对矛盾”。我又困惑了——谁和谁打起来了?怎么就矛盾了?是不是又要斗争?
多年后才明白,这是典型的概念移植“水土不服”。若当年的翻译者稍微多费点心,找个更贴切的词,也不至于让一代代学生在脑子里反复上演全武行。
我们那时候家里几乎没有书。唯一带字的东西,是月份牌,每天撕一页。没读过书的孩子,心特别实诚,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
写作文时,我咬着铅笔头,看邻桌同学下笔如飞,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才明白,不是人家天赋异禀,而是家里有《作文选》。老师也并不反对抄,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我是真不会抄。上大学时抄实验报告,连人家的名字一并抄了上去,人家双分,我得了零分。
最近,一个小视频,又把我的认知天花板往上抬了一公里。
视频里出现一位“陈X周”大师。主持人的介绍词长得出奇:著名作家、画家、书法家、篆刻家、音乐家、作词家、作曲家、歌唱家、演奏家、摄影家、工艺家、诗人、学者、记者、影视演员……
我由衷佩服主持人的肺活量和发自肺腑的敬佩之情。
还没完,后面跟着一长串协会头衔:中国作协、中国美协、中国音协、中国书协、中国工艺美术家协会……
再往下看,称号更是层层加码:“有史以来中国唯一、世界唯一全能艺术大师泰斗”,吉尼斯世界纪录保持者,“国家级协会会员最多者”“国家文艺泰斗、艺术巨匠”。
看到这里,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位大师的一天,到底有多少小时?
职务栏同样精彩: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清华大学、中央美院客座教授博导,哈佛大学客座教授博导,剑桥、牛津音乐客座教授院士。
这些学校分布在几个大洲,我的地理知识第一次显得如此局促。大师是如何同时在东西半球授课的?会瞬移?会分身?比崂山道士还崂山?
现职也毫不含糊:福建日报记者、央视特约记者、检察日报特约记者、法制日报特约记者,人民日报社新闻培训中心导师,中国县域网副总编。
看来,大师不仅艺术全能,对新闻传播也颇有心得。
我粗略算了一下,就算每个头衔每天只占用一小时,这位大师也需要一百多个小时的一天。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睡觉。
读了大半辈子书,走了不少地方,我原以为至少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专精一两门,已属不易。
现在看来,可能是我见识浅了。
原来真有人可以同时登顶所有艺术高峰,横跨所有学术领域,兼任所有重要职务。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更像是另一种物种,至少天才plus+++。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教室里找柿子的经历。
也许此刻面对这串长得离谱的头衔,我的状态和当年并无二致——仍然执着地在字面意义上,寻找某种实际存在的东西。
不同的是,当年的“式子”背后,至少真有数学公式;而眼前这些金光闪闪的头衔,究竟指向什么样的实质,却变得模糊起来。
窗外有乌鸦叽叽喳喳。我忽然明白了:
也许这位大师,就像我童年误解的“水暖”。我以为是烧一锅开水抬进屋里,实际上只是在管子里转悠。
我以为头衔应当对应真实而具体的成就,实际上,它们也可能只是在社会的管道中流转,制造声响,忽悠管外人,温暖某些人的冬天。
只是这一次,是不是不该知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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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20 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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