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时间

文/蓝莲花瓣

有人说，“没有人能在时间中踱步”。事实上，的确没有人能在“时间之中”来来回回，走出走进。人们只能走进时间之中，跟着时间一路往前走。时间走着，事件发生着。

但我们总是在时间中焦虑，我们或者害怕时间不够用，或者害怕错过了什么事件。那个事件发生在时间之中，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而我们当时却不在场。就这样，我们经常守着时间，守在时间存在的空间里。

我们缺少一种从容和松弛。

我特别想培养或者训练自己的从容或者松弛。然而我相当失败。我的一颗牙齿不是很舒服，早两个月去治疗，迟两个月去治疗，都不是很要紧。所以，我一改以往的习惯，挂号挂到下午四点。我以往挂号都挂早上或者下午的第一个，并且早早到场守候。

当天下午，我依然在下午两点钟结束了休息。本想先看一篇文章再出门，可我一直在为看医生做准备也没有“能力”看书了。出门打车，因为时间充裕而心情轻松，与开车的大姐全程聊天，她态度极好而我的心情也极好。三点就到了诊室门口。

先在签到机前签到，然后到诊室等候区电子显示屏前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接着，我进去诊室到6号台前一晃，没有见到我挂号的医生。我于是出来在等候区等待，此时只是三点十分。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电子显示屏上，目前在排队。接着，有叫号的声音响起，同时被叫号的号码和人名在显示屏上动态显示。电子显示屏和字体颜色的对比度小，显示时间短，播音的吐字并不是很清晰，这些不确定因素，加重了我的疑心。有两次我都感觉到在叫我。

我决计进去再看看，这次我看到了我的医生，她让我再等等。有一个患者正在治疗中，接着又来了一个患者。我在诊台前等到她治疗完“正在进行时”的患者，并对我说她等会叫我。我又出来，坐在等候区。在这个并不“漫长”的时间内，我去了两次洗手间。

我应该认识，这是我的“时间焦虑症”。我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么焦虑？如果今天不能成功地看到医生，我还有其他时间可以来，即使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一周学生值周劳动了，我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星期一一整天，我看完了一本书，星期二一整天，我看完了另一本书，星期三上午十点，我拿着第三本书，在沙发上阅读，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疲惫和厌倦，我很瞌睡，特别想睡觉。可我内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个时间睡觉，是不应该的，这不是睡觉的时间，这是工作或者学习的时间。

硬撑着再读书时，我发现脑子里的各种念头已经开始天马行空，我只是假装在读书而已，只有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但我对书的兴趣已经索然。

终于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了：我还想要干什么呢？我放下书，起身之后无目的踱步。是的，我有一连串的问题可以问问自己。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求我“必须”如此严苛地要求自己？我这种焦虑是哪里来的，我怕错过时间呢？还是怕错过事件，那又是什么样的事件？

今年的本科毕业论文，我指导🉐很累，因为学生们总有其他事情，他们在“做论文”这件事情上花的时间远远不够我的要求。有一次小组讨论之后，一个姑娘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面前让我帮她看论文，我看到非常令我不满意的，我说：“你这模型分析完全错了。”说完这句话，我看到她放在鼠标上的手明显抖了起来。我心里大吃一惊，我又说：“错了就错了，你抖什么啊。”她才稍稍好了一点。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说她错了。做老师我心有余力，我也知道遇到那些问题该怎么处理，可她不知道。这就是说，她把重心放在了“对错”之上。那么，如今到了我这个年龄，我在焦虑什么呢？我是不是总想着把任何事情都要做得尽善尽美，都要做得无懈可击，做到“完美”？我是不是和我的学生一样，我们都把注意力和重点放在了事情的结果上，而完全忽略了过程呢？

我不知道这些焦虑的时间，或者时间的焦虑，是不是我们自己培养的？从小到大，我们的脑海里总有一张精细而美丽的时刻表，是的，它叫时刻表，是精确到时刻的，比如早上8：00准时上课，那就绝不能过了这个时间再开始上课。我们都知道，时刻就是时间轴上一个点点，它是没有间隔没有长度的。所以，我们总怕错过了什么，因为它没有给我们留下时间的冗余，一点都没有。

但有些“时刻”不是由一张提前安排的表格规定的，它是更加灵活的“时刻”。比如我上大学时，要搭经过我们村口的车去兰州，一天只有那一辆，还不知道它具体什么“时刻”开到我的村口来，最令人紧张的是，你招手它还不一定停。于是每个假期都有那么一天，我们全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簇拥着我，拖着大包小包，举着一个写了“兰州”两个大字的牌子，在路边上等。就在那一天的清晨在家里时，爷爷也总是催促“快走”“快走”。

我们于是早早就来到村口，站在马路边上。旭日东升，村庄还没有完全苏醒。我们要等很久，看着太阳升起一杆多高了，造字的都可以说是“早”的时候，那个车流很少的路上，唯一又诊贵的公共汽车才披着朝霞向我们走来。

一番忙碌之后，车开动了，站在车上的我向后望去，看见早晨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背上，他们还全都面向我，目送车子走远，直到我看不见他们时，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转身。他们就这样，把我越送越远。

所以我很努力，我努力只是因为那辆车吗？不能说只是。妈妈终生都非常忙碌，白天，几乎没有她不做活的时间存在。在我刚工作不久，妈妈只要一做到炕上，本想和她说说话，就会发现她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可这睡眠短极了，不一会又醒来，然而，谈话间又睡去了。她在该要松弛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松弛。我想用我的努力换她的松弛，或者说，是她的努力培养了我的“努力”。

可惜我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的“松弛”。也许她们都曾经为我高兴过，也因为我而感到欣慰过，但我们彼此所拥有的“时间的紧张”，却都没有因为彼此的存在和彼此的努力而有所减轻。

如今，我回首望去，这些年“紧张”读书的时间积淀，让我一点一滴地理解了当时的他们，可惜我却从过去的时间里出走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但过去的“时间”把“时间焦虑”遗留给了我。让我在现在这样已经比较优越的生活条件面前，我在我的下意识和潜意识里，我不自觉地仍然紧张、焦虑，总怕时间不够用了。总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海子说，“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不停地抓紧着时间，时间的焦虑是我们的使命感的体现。我们在走向一种从容和一种松弛，尤其是，我们其实没有必要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因为“做错”而紧张。当我们把重点放在过程中的时候，对与错，就像是上帝打开的门和窗子，有着不同的风景和意义。

我想从焦虑的时间中出走，送给自己富有雍容气质的岁月。我知道，焦虑的时间是从妈妈就开始的这世间最优秀的品质，而松弛和从容，它们是我们幸福的目标。

如果回忆能够成全我的愿望

我想在时间中踱步

来来回回，出出进进

把时间与空间并行

回到久远的过去了

亲吻着妈妈的脸颊

如果梦乡能够在脑海中停驻

我想在时间中踱步

把今天的幸福搬运回去

那个正月里的早晨

爸爸妈妈看见的

是高速公路上

任何时候都能够出发的汽车

如果啊，如果

如果有神奇的力量来帮助我

我想在时间中踱步

把我这成熟的懊悔

重新书写 用它

抚平岁月的褶皱

把今天的鲜花留在妈妈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