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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认知新范式:拓展性认知重构植物认知二元论 精选

已有 904 次阅读 2026-3-2 11:39 |个人分类:研究随笔|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核心概览认知科学研究长期以动物为核心研究对象,经典延伸认知理论难以适应植物开放式生长的生命特征2024年发表于植物信号传导与行为(《Plant Signaling & Behavior》)的研究提出拓展性认知新框架,将植物生长、生理分泌物释放负向拓展行为纳入认知研究范畴,论证了植物认知与身体拓展的同一性,消解了笛卡尔身心二元论的残余影响,弥补了经典延伸认知理论在植物研究中的局限性,为植物认知与智能研究搭建起跨学科的全新概念体系。这也为国家植物园的建设、植物多样性保护与研究、植物科普教育等工作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与实践启示。

1 研究背景:从经典延伸认知植物认知研究的理论缺口

经典延伸认知与 4E 认知模型认知科学中的延伸认知理论(Extended Mind Thesis Clark AChalmers D20世纪90年代提出,该理论主张认知过程并非局限于有机体身体内部外部环境客体可作为认知的延伸载体,这一观点后认知主义核心并被整合进4E认知模型具身(Embodied、嵌入Embedded、践行Enacted、延伸Extended),成为认知研究的经典框架4E认知模型推翻了笛卡尔(René Descartes)将思维实体(res cogitans 广延实体(res extensa 二元割裂的核心观点,提出思维的事物必然是广延的,强调认知的具身性与环境嵌入性论文指出,认知的具身性意味着认知必然依赖活的身体与环境不可分割通过行动展开的过程

图1 经典认知理论与植物认知研究的理论脉络.png

1 经典认知理论与植物认知研究的理论脉络

展示笛卡尔身心二元论、4E认知模型、经典延伸认知理论到植物拓展性认知理论的演进关系

经典理论应用于植物的局限性这一经典理论被引申为植物延伸认知假说(Extended Plant Cognition hypothesis,但该假说仅能捕捉植物认知的瞬时快照。究其原因,经典延伸认知理论更适配身体结构稳定的动物,而植物具有开放式身体规划(open-ended body plan 与模块化生长特征,其身体与认知始终处于动态扩张中,无法用静态延伸解释其认知本质。此外,笛卡尔对广延的定义存在语法与本体论的不对称:广延的(extensa为被动语态,思维的(cogitans为现在分词,暗含认知主动、广延被动的偏见,这一偏见也成为植物认知研究的深层理论障碍。

笛卡尔概念的重新解读与修正针对上述问题,来自英国雷丁大学(University of Reading)的André Geremia Parise与西班牙巴斯克大学(University of the Basque Country, UPV-EHU)的Michael Marder在《扩展认知:对无扩展思维与扩展认知的植物学反驳2024指出笛卡尔对 广延的定义存在语法与本体论的不对称广延的(extensa是被动语态,而 思维的(cogitans是现在分词,暗含 认知是主动的,广延是被动的偏见。作者提出拓展性认知(extending cognition 概念,将笛卡尔的广延定义修正为主动拓展,为植物认知研究构建了适配其生命特征的全新理论框架

2 核心概念:拓展性认知的定义与核心特征

论文将拓展性认知定义为:以开放式身体规划为特征的有机体(如植物),通过组织/器官的主动生长、生化分泌物(biochemical exudates)释放,以及远离障碍或胁迫环境的负向拓展(negative extension,实现认知与身体的同步扩张,生长本身即是认知的践行、手段与表达。这一概念打破了认知依赖神经系统的传统认知,明确植物认知的核心特征为与生长的同一性,具体表现为四个方面:

首先,认知与生长的本质同一:植物并非通过动物式的身体位移实现认知,而是通过表型可塑性(phenotypic plasticity 完成——生长修改植物身体与空间的关系、占据新物理体积的过程,就是感知环境、做出决策、实现资源获取的认知过程。例如植物为获取养分向土壤斑块生长根系,为获取光照伸长节间,生长的每一步均为认知行为的直接体现。

其次,三维模块化的认知践行:植物是典型的三维有机体,其拓展性认知通过模块化生长(modular growth 实现,细胞固定于生成位置,新细胞在其上方生长,形成动态与稳定的独特结合。而黏菌(slime molds)、真菌菌丝(fungal mycelia)等开放式生长有机体的认知仅局限于二维表面,与植物形成本质区别。

再者,实际与潜在的双重属性:植物的拓展性认知并非始终处于物理生长状态(如落叶植物冬季休眠、一年生植物成熟后),但分生组织(meristems 是潜在生长的载体,只要环境适宜,植物即可恢复生长并重启拓展性认知,因此存在实际拓展性认知(actually extending cognition 潜在拓展性认知(potentially extending cognition 的双重形态。

最后,超越物理生长的认知外延:拓展性认知不仅包括组织/器官的物理生长,还涵盖植物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根系分泌物等生化物质的释放。这类物质虽未形成稳定的身体结构,却能延伸植物与环境的互动边界,成为拓展性认知的非物理形式。

图2 植物拓展性认知核心特征示意图制作.png

2 植物拓展性认知的核心特征示意图

从认知与生长同一三维模块化践行实际/潜在双重属性非物理认知外延四个维度,结合植物生长实例(如根系向养分生长、藤蔓模块化攀爬)可视化展示拓展性认知的核心特征,对比动物认知与黏菌认知的差异。 Bayne et al., 2019; Nakagaki et al., 2000

3 三大构建模块:解析植物拓展性认知的实现路径

论文提出,生长、植物生理特征、负向拓展是构成植物拓展性认知的三大核心模块,其中负向拓展为该研究的重要创新点,填补了植物回避行为的认知解读空白。

1)生长:拓展性认知的核心载体

生长是植物最核心的认知行为,区别于动物非此即彼位移式认知,植物通过生长实现同时在此时此地与彼时彼地的独特认知特征。例如天南星科植物绿萝(Epipremnum aureum 为寻找光照,通过一侧生长新模块、另一侧旧模块凋亡实现森林寻光,虽未发生整体身体位移,但生长过程完整完成了环境感知资源获取的认知目标。

植物的回旋转头运动(circumnutation 更是生长与认知深度融合的典型体现,这一行为指攀援植物的茎或卷须在生长中完成圆周运动,以此探测周边支撑物,其运动动态会随支撑物的发现而调整,直接证明生长并非单纯生理过程,而是包含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认知行为。最新研究(Guerra et al., 2024)以豌豆(Pisum sativum 为对象,发现其寻找支撑物的认知任务可从老叶传递至新叶,实现意向性的跨模块传递,为生长与认知的同一性提供了直接实验证据。

图3:单支撑与双支撑条件下植物运动轨迹 第3页-6.PNG

3 豌豆植株的意向性跨模块传递现象

拍摄豌豆植株向支撑物生长的时序图,标注不同生长阶段叶片的搜索行为,展示老叶停止运动、新叶承接搜索任务的过程,直观呈现植物生长中的认知意向性传递。 Guerra et al., 2024; Wang et al., 2023

2植物生理:生化分泌物认知延伸

植物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s, VOCs 根系分泌物(root exudates 是拓展性认知的重要生理载体,即使植物物理生长停止,这类分泌物仍能将认知过程延伸至周围环境,实现与环境的持续互动。VOCs可完成植物间通讯抵御植食性动物与病原体的认知功能;根系分泌物则能修改土壤理化性质、塑造根际微生物群落(rhizosphere microbiota,甚至形成土壤遗产(soil legacy,为后续生长创造适宜环境,成为植物认知在环境中的留存与延伸

图4 土壤遗留效应:根系微生物组的管理 Figure 1. Soil-Borne Legac.png 

4 植物生化分泌物的认知延伸作用示意图

地上呈现VOCs介导的植物间通讯、植食性动物防御过程;地下展示根系分泌物修改土壤性质、构建根际微生物群落、形成土壤遗产的过程,标注各分泌物的认知功能。 Karban, 2008, 2015; Bakker et al., 2018; Heil & Silva Bueno, 2007

3)负向拓展与负向向性:否定性的认知表达核心创新

研究首次将植物的回避行为纳入认知研究范畴,提出负向拓展负向向性(negative tropism 两个概念,将其定义为拓展性认知的否定性模态,强调这类行为并非被动无反应,而是植物主动的决策与选择,是认知能力的重要体现。

负向拓展:植物主动舍弃部分身体模块,实现空间结构重排,核心是摆脱的自由freedom from...。例如拟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 会主动脱落遮阴叶片、凋亡不利环境中的根系,舍弃无用模块以优化认知资源分配;豌豆(Pisum sativum)根系会释放化感物质使即将遇障的根系凋亡,实现向有利环境的生长转向。

负向向性:植物远离排斥性刺激的定向生长,核心是选择的自由freedom to...),始终伴随拓展性生长,是对正向向性的否定性修改。例如植物根系远离光照、盐胁迫的生长,茎干背地生长均为典型的负向向性。

 图5 植物负向拓展与负向向性实例.png

5 植物负向拓展与负向向性的典型实例

左图为拟南芥脱落遮阴叶片的负向拓展现象,右图为植物根系远离盐胁迫的负向向性生长,对比展示两种否定性认知模态的行为特征,标识其决策逻辑。 Weaver & Amasino, 2001; Falik et al., 2005; Galvan-Ampudia & Testerink, 2011

研究同时批判了将植物向性简化为生长素(auxin 机械性浓度调节的观点,指出向性并非自动化的认知,而是拓展性认知的工具——其背后涉及多激素网络、环境感知线索的整合,甚至可通过学习被抑制。如Gagliano et al.2016)发现豌豆(Pisum sativum)可通过学习抑制先天向光性反应,证明植物向性受认知调控。

负向拓展与负向向性的本质是植物的决策能力(decision-making ability,二者与正向生长共同构成植物拓展性认知的完整模态,证明植物的认知是兼具趋利避害的主动过程。

4 拓展性认知与经典延伸认知的辩证关系

该研究并非否定Clark AChalmers D经典延伸认知理论,而是明确了二者的补充与层级关系拓展性认知是植物认知的本质与动态过程,经典延伸认知是拓展性认知在某一时刻的静态快照

植物通过拓展性认知(生长、分泌物释放)塑造周边环境,再将被塑造的环境作为认知延伸的客体,实现拓展性认知与延伸认知的交织互动。而意向性(intentionality 是连接二者的核心纽带——现象学中意向性是意识的核心结构,而植物的意向性通过广延性实现,即拓展即是意向their extending is an intending)。Wang Q et al.2023)的研究证实,豌豆(Pisum sativum)能主动选择向更适合攀爬的细支撑物生长,其拓展性生长具有明确的目标导向与辨别力,这一意向性既是拓展性认知的核心,也是经典延伸认知中认知与环境互动的基础。

图6 植物拓展性认知与经典延伸认知辩证关系模型.png

6 植物拓展性认知与经典延伸认知的辩证关系模型

以动态循环图展示二者关系,核心为植物拓展性认知的动态过程(生长、分泌物释放、负向拓展),外围为经典延伸认知的静态快照(环境作为认知延伸),展示植物与环境的双向塑造过程。 Clark & Chalmers, 1998; Parise & Marder, 2023

5 理论意义:哲学与植物科学的双重突破

1)哲学层面:消解笛卡尔身心二元论的最后残余

拓展性认知理论推翻了笛卡尔认知主动、广延被动的深层偏见,证明广延(extension)既是实体也是行动——对于植物而言,物理空间的占据(实体)与主动的生长(行动)是高度统一的,认知与广延因此实现本体论的统一。同时,该理论重新定义了认知的本质:认知并非仅存在于大脑/神经系统的过程,而是物质与能量互动的特殊形式,依赖于离子、分子、身体在空间中的运动,为无神经系统生物的认知研究提供了哲学基础,也为现象学意向性提供了生物学诠释。

2)植物科学层面:完善植物智能研究的概念框架

强化了生长是植物的认知行为而非单纯生理过程的核心观点,打破了将植物行为简化为机械性生理反应的传统认知;为植物生化分泌物土壤遗产等现象提供了认知视角的解读,实现了植物生理学、生态学与认知科学的跨学科融合;将植物回避行为纳入认知研究范畴,超越了行为主义的解读视角,明确了植物决策能力的认知价值;区分了植物与其他开放式生长有机体的认知差异,植物的三维、模块化拓展性认知 与黏菌的二维、表面依附式认知形成本质区别,为比较认知研究提供了新维度。

6 结语与启示

本研究提出的拓展性认知理论是植物认知研究的重要突破。该理论跳出动物中心框架,基于植物开放式生长特征构建适配其认知本质的概念体系,既消解笛卡尔身心二元论残余影响,又弥补经典延伸认知理论局限。研究将植物生长、生理及回避行为纳入认知范畴,融合哲学现象学、后认知主义与植物科学,为后续实验研究与理论完善提供清晰框架。

理论为我国国家植物园建设提供全新视角与实践启示,推动其在植物保护、科研、科普教育及生态展示等方面全方位升级。国家植物园需将植物认知科学融入建设运营全过程,不仅作为植物多样性保护核心阵地,更要成为植物认知奥秘的探索中心、植物科学知识的传播中心、生态文明理念的培育中心,从传统植物展示与保护植物认知奥秘探索与多元价值挖掘升级,为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文明建设贡献力量。

1)为植物多样性保护提供全新理论视角,优化保护策略

传统植物保护多聚焦于生境保护、物种繁育、濒危拯救等生理层面,拓展性认知理论揭示了植物的主动认知与决策能力,证明植物的生长、繁殖、避害等行为均基于其对环境的感知与判断。这启示国家植物园在开展植物保护时,需突破静态保护思维,树立动态认知保护理念:保护植物的完整生境体系,不仅关注光照、水分、土壤等物理环境,更要重视植物与环境的认知互动网络,如保护根际微生物群落、植物间的VOCs通讯体系,维护植物拓展性认知的实现载体;针对濒危植物的保护,需模拟其原生境中的认知互动场景,而非单纯营造物理生存条件,例如为攀援植物提供多样化的支撑物选择,匹配其拓展性生长的认知决策需求,提升迁地保育的成功率;关注植物的潜在拓展性认知,保护分生组织的活性与休眠机制,为休眠植物的复苏提供适宜的环境触发条件,推动珍稀植物的自然恢复。

2)丰富植物科学研究方向,打造植物园特色研究平台

国家植物园是植物科学研究的重要基地,拓展性认知理论为植物园的研究工作开辟了全新方向,推动研究从传统的植物形态、生理、生态向植物认知科学跨学科研究延伸:依托国家植物园的植物多样性资源,开展不同类群植物拓展性认知的比较研究,如探索木本、草本、藤本的认知特征差异,揭示植物认知的演化规律;利用植物园的可控生境,开展植物负向拓展、意向性决策等核心问题的实验研究,验证并完善拓展性认知理论,填补植物认知科学的实验空白;搭建植物认知科学跨学科研究平台,整合植物学、认知科学、哲学、生态学等多学科力量,推动我国在植物认知研究领域的原创性突破,提升国家植物园的科研核心竞争力。

3)创新科普教育内容与形式,重塑公众的植物生命观

长期以来,公众对植物的认知多停留在静态的绿色生命层面,缺乏对植物主动生命特征的理解。拓展性认知理论为国家植物园的科普教育提供了全新的内容体系,推动科普从知识普及认知革命转变:打造植物的认知世界特色科普展区,结合可视化内容,通过时序摄影活体观察互动实验等形式,向公众展示植物的生长认知分泌物认知负向拓展认知等现象,让公众直观感受植物的主动决策能力;开发跨学科科普课程,将植物认知科学与哲学、生态学结合,讲解拓展性认知理论对笛卡尔身心二元论的突破,重塑公众的植物生命观,让公众认识到植物是具有主动认知能力的生命有机体,而非被动的环境客体;开展面向青少年的植物认知探究活动,如组织豌豆植株的支撑物选择实验”“植物根系的避害生长观察等实践活动,培养青少年的科学探究能力,树立尊重植物生命的生态理念。

4)推动植物园生态展示的升级,营造沉浸式的植物认知体验

国家植物园的生态展示不仅是植物景观的呈现,更是植物生命特征的直观表达。拓展性认知理论启示植物园的生态展示需遵循植物认知互动原则,打造沉浸式的植物生境体验空间:在植物造景中,模拟植物原生境的认知互动关系,如为攀援植物配置不同粗细、材质的支撑物,为耐阴植物营造分层的林下生境,让植物在展示空间中自然展现其拓展性生长的认知特征;打造植物地下认知世界展示区,通过透明种植槽、根际微生物观测装置等,向公众展示植物根系分泌物的释放、根际微生物群落的构建等地下认知延伸过程,弥补传统展示重地上、轻地下的不足;利用数字技术打造植物认知动态展示系统,通过3D动画、虚拟现实(VR)等形式,可视化展示植物回旋转头运动、意向性传递等难以直接观察的认知行为,提升公众的沉浸式体验。

延伸阅读

Marder, M., & Parise, A. G. (2024). Extending cognition: a vegetal rejoinder to extensionless thought and to extended cognition. Plant Signaling & Behavior, 19(1), e2345984. https://doi.org/10.1080/15592324.2024.2345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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