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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欧洲长期的文化停滞与技术创新匮乏,为知识变革埋下了伏笔。受蒙古西征等欧亚交流影响,日耳曼部落的迁徙模式虽未形成稳定社会结构(Bauer, 2013, pp. 310–317),却客观上促进了不同区域间植物资源与传统知识的零星传播。这种动荡中的文化交融,为后来植物学研究的复兴提供了历史语境。
1 文艺复兴:植物科学的觉醒时代
中世纪后期,古代学者关于逻辑学、哲学与自然世界的知识通过天主教修道院的文献整理(King, 2021),以及西班牙科尔多瓦、托莱多中心的拉丁语译本传播,逐渐突破宗教思想的禁锢。在政治稳定的城市中,学者得以系统梳理古典遗产,对自然现象提出实证性追问。这场始于14世纪、延续至17世纪初的思想变革(Brinton et al., 1956, p. 418),不仅是古典文明的复兴,更标志着现代科学思维的萌芽——这一时期被后世称为"文艺复兴",为植物认知的科学化奠定了思想基础。
文艺复兴的科学突破离不开物质、政治与知识层面的协同推动(Brinton et al., 1956)。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东罗马学者携带古希腊文献西迁意大利,直接促成古典自然哲学的复兴;地中海贸易网络(如威尼斯城邦的跨区域贸易)与汉萨同盟的商业繁荣(Bremen、Hamburg等中心),则为学术研究提供了物质基础与信息交流渠道。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等商业势力对学术的资助,使自然观察不再局限于修道院,逐渐发展为独立的研究领域。值得注意的是,贸易扩张带来的植物资源流通(如香料、药用植物),直接刺激了学者对植物多样性的系统探索需求。
政治格局的变革为科学探索创造了制度条件。意大利城邦的务实治理模式(如威尼斯、佛罗伦萨)打破了宗教对知识生产的垄断,马基雅维利的政治哲学更间接推动了"世俗化观察"思维的形成。西班牙的统一与地理大发现(1492年哥伦布远航)则拓展了植物采集的地理边界,大量新大陆植物标本的引入,迫使学者发展更精确的分类方法——这些政治与地理因素共同构成了草药学向植物科学转型的外部推力。
在经济与政治变革的背景下,知识生产呈现爆发式增长。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突破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桎梏,将"观察-描述-归纳"的实证方法应用于自然研究。这种思维转变的核心在于:不再满足于对古典文献的教条式解读,而是强调通过直接观察获取新知。当这种科学精神与植物资源的多样性相遇,便催生了草药学的系统性革新——这正是现代植物分类学与药用植物学的思想源头。
1454年约翰内斯·古腾堡在德国美因茨发明的金属活字印刷术(Pettegree, 2010, pp. 22–27;King, 2021, p. 145),为植物知识的系统性传播提供了革命性工具。尽管东亚早有活字技术,但古腾堡的创新实现了书籍的规模化生产,使草药学文献突破手抄本的局限,得以在欧洲学术界广泛流通。这一技术变革直接推动了植物图谱的标准化传播——早期草药志(如后来的《植物志》)通过印刷术实现精确复制,为不同地区学者共享植物形态特征、药用记录提供了可能,奠定了植物学研究协作的物质基础。
文艺复兴末期的17世纪,科学技术开始突破中世纪桎梏。医学领域虽受宗教对人体解剖的限制,但对植物药用价值的探索成为焦点。面对频发的瘟疫与传染病,学者们逐渐摆脱盖伦理论的束缚,如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1493–1541)主张通过直接观察验证植物药效,为草药学研究注入实证精神(Brinton et al., 1956, p. 483)。
2 植物认知的复兴:从传统经验到科学观察
植物在人类文明中始终扮演关键角色:作为食物来源支撑农业发展,作为药用资源缓解疾病痛苦(Giesecke & Mabberley, 2022)。文艺复兴时期,这种实用价值与科学探索结合,推动学者从传统经验积累转向系统性研究——不仅关注植物的观赏与食用属性,更开始探究其药用成分与治疗机制的关联。
具有特殊气味或苦味的植物因其药用潜力被重点研究。植物在进化中形成的次生代谢物(如萜类、生物碱、黄酮类),通过抗菌、抗病毒及驱虫作用实现自我防御(Walters, 2010)。人类通过长期实践观察,将这些天然化合物开发为传统药物,例如将叶片水煮制成药用茶。现代研究表明,许多处方药的活性成分(如奎宁、吗啡)均源自植物(Miller, 1996; Quave, 2021),这印证了古代草药学的科学价值。
植物药用研究的历史可追溯至古希腊-罗马时期,迪奥斯科里德斯的《药物论》作为经典药典,在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仍被广泛引用。但文艺复兴学者突破了对古代权威的盲从:达·芬奇绘制的植物草图(Emboden, 1987)展现了精确的形态观察,实地考察成为研究常态(Reeds, 1976; Ogilvie, 2006)。这种"观察-记录-验证"的方法论转变,标志着草药学向科学植物学的过渡。
14世纪黑死病等瘟疫的爆发(King, 2021, p. 18),促使学者重新审视植物药用价值。当时流行的“签名学说”(Doctrine of Signatures)认为植物形态与人体器官的相似性可指导药用(Bellorini, 2016; Morgan & Hyde, 2022, p. 142),例如獐耳细辛叶片形似肝脏而被用于肝病治疗。尽管帕拉塞尔苏斯曾支持这一理论(Morton, 1981a, p. 224),但更具科学思维的学者已开始质疑这种类比推理,转而强调通过实证观察验证药效(Arber, 1938, p. 255),标志着植物研究从玄学向科学的过渡。
3 植物观察的科学化转向
文艺复兴时期的医生通过两种途径推动植物研究:一是系统整理迪奥斯科里德斯、盖伦等古典著作的译本(Sprague & Nelmes, 1931; Reeds, 1976),二是与修道院药草园的修道士合作,积累一手药用经验。为解决信息传播难题,学者开始出版含插图的草药志(herbals),通过图文结合的方式标准化植物描述——这类著作的作者被称为“草药学家”(herbalists),他们的工作为植物学研究建立了早期范式(Arber, 1938)。
德国学者奥托·布伦费尔斯(Otto Brunfels,1489–1534;图4.1A)是早期草药学的代表人物。其著作《植物活图谱》(Herbarum vivae eicones,图4.2)虽在文本上仍依赖古典权威,但其木刻版画(由汉斯·魏迪茨绘制,图4.2B)首次实现了植物形态的精确可视化:所有插图均基于新鲜标本绘制,突破了中世纪对古代手稿的机械复制,开创了“观察优先”的研究传统(Arber, 1938, p. 55)。

图1 德国草药学家及其著作插图。(A)奥托·布伦费尔斯(1489–1534);(B)莱昂哈特·富克斯(1501–1566)

图2 奥托·布伦费尔斯《植物活图谱》(1530)。(A)第1卷标题页;
(B)汉斯·魏迪茨绘制的欧白头翁(Pulsatilla vulgaris Mill.)图版
莱昂哈特·福克斯(Leonhart Fuchs,1501–1566;图...)在植物插图标准化方面做出了里程碑式贡献。作为图宾根大学医学教授,他于1542年出版的《植物史评论》(De historia stirpium commentarii insignes,图...)首次系统整合了古典文献与原创观察:书中511幅木刻插图(由海因里希·菲尔毛勒与阿尔布雷希特·迈耶绘制,维特·鲁道夫·斯佩克尔雕刻)均基于新鲜标本,精度远超中世纪手稿(Sprague & Nelmes, 1931, p. 549)。福克斯还首创技术术语词汇表,并收录100个新物种(Sprague & Nelmes, 1931, p. 563),其德语译本《新草药书》(1543)推动了植物知识的大众化传播,为植物形态学研究奠定了可视化基础(Meyer et al., 1999)。

图3 莱昂哈特·福克斯《植物史评论》(1542)。(A)标题页;(B)欧洲刺柏(Juniperus communis)
插图,由菲尔毛勒与迈耶绘制、斯佩克尔雕刻
植物描述方法的突破同样关键:德国草药学家希罗尼穆斯·博克(Hieronymus Bock,1498–1554;图...)在《新草药书》(1537)中首创无插图精确描述体系,通过文字细节区分植物特征,被认为是植物形态描述学(phytography)的奠基人(Sprague & Nelmes, 1931, p. 564)。其1546年版加入大卫·坎德尔插图后,实现了图文互补。瓦勒留斯·科德斯(Valerius Cordus,1515–1544)则在《植物史》(1561,格斯纳整理出版)中完善描述框架,以详尽的形态特征记录502种植物,被誉为“现代植物描述之父”(Sprague & Sprague, 1939, p. 109),其方法论直接影响后世植物分类学体系。

图4 希罗尼穆斯·博克(Hieronymus Bock,1498–1554;A)及其《草药书》(1546年第二版)标题页(B)

图5 瓦勒留斯·科德斯(1515–1544;A)及其《植物史》(1561年,格斯纳编辑)
中的植物形态描述页面(B),该书奠定了现代植物描述学的基础。
布伦费尔斯、福克斯、博克和科德斯四位学者被称为“德国植物学之父”(Arber, 1938, p. 52),他们通过文献引用与学术交流形成紧密的“草药志谱系”(Schmid, 1939;Nissen, 1958修订,图...)。这一传承网络以迪奥斯科里德斯的古典著作为起点,通过原创观察与方法创新,系统性推动了植物学从经验积累向科学研究的转型。

图6 草药学家著作传承谱系(基于Schmid, 1939;Nissen, 1958修订),
展示从迪奥斯科里德斯到文艺复兴时期学者的知识传递网络。
荷兰学者在植物分类领域贡献突出,形成“荷兰三巨头”(Arber, 1938;Core, 1955):伦伯特·多恩斯(Rembert Dodoens)的《Crŭÿdeboeck》(1554)整合图文资源,夏尔·德·埃克吕兹(Charles de l’Écluse)的《稀有植物史》(1601)拓展了植物多样性记录,马蒂亚斯·德·奥贝尔(Mathias de l’Obel)则在《新植物札记》(1570,与佩纳合作)中首创基于叶形的分类体系(Arber, 1938, pp. 177, 179),首次将形态特征而非仅药用价值作为分类依据,为现代植物分类学提供了关键思路(Anderson, 1977, p. 173)。
英国草药学研究同样成果显著:威廉·特纳(William Turner)的《新草药志》(1551)被视为“英国植物学之父”的奠基作(Rohde, 1922, p. 75;Stearn, 1965a);约翰·杰拉德(John Gerard)的《植物通志》(1597)虽插图多借鉴福克斯作品(Rohde, 1922, p. 82),但其结构已具现代植物志雏形——按单子叶植物、药用草本、木本植物等类群划分,系统记录植物描述、生境、名称及药效。约翰·帕金森(John Parkinson)的《植物剧场》(1640)则收录3800余种植物,成为当时最全面的植物资源汇编(Henrey, 1975)。
其他文明中心也在探索植物药用价值。墨西哥1552年的《克鲁兹-巴迪亚诺法典》(Codex Cruz-Badiano)是原住民植物知识的珍贵记录:特拉斯卡拉圣克鲁斯印第安皇家学院的马丁·德·拉·克鲁兹与胡安·巴迪亚诺合作,以纳瓦特尔语-拉丁语双语编写,收录118幅彩色植物图及药用说明(Reyes-Chilpa et al., 2021)。这部手稿虽按药效而非形态分类,却首次系统记录了阿兹特克文化的植物药用智慧,现藏于梵蒂冈图书馆,其摹本与译本(Gates, 1939a,b)为跨文化植物学研究提供了关键素材。
中国对药用植物的研究同样历史悠久。明代《本草纲目》(1578年,李时珍编撰)是古代药物学的集大成者,收录1892种植物,附图1109幅,系统记录了植物形态、炮制方法及药效(Fazzioli, 2000)。中国早在11世纪便已应用植物木刻版画辅助识别(Needham, 1986, p. xxv),这种图文结合的传统与欧洲草药志形成跨文明呼应。
4 分类学与命名法的早期探索
草药学家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准确识别植物缓解疾病痛苦,其知识传递依赖三种途径:(1)师徒实地教学(修道院花园或野外);(2)精确插图展示关键特征;(3)文字描述与专业术语体系。尽管个人指导最直接,但印刷术普及后,含插图与描述的草药志成为标准化知识载体,推动植物识别从经验传承向系统化研究转变。
文艺复兴草药志的信息来源具有多元性。斯普拉格和内尔姆斯(Sprague & Nelmes, 1931, pp. 565–566)对福克斯1542年草药志的分析显示:487种植物中,59%(289种)源自古希腊-罗马文献,13%(64种)为中世纪新增,6%(31种)参考布伦费尔斯,其余21%(103种)为同期新记录(含博克1537年已描述种类),反映了古典传承与当代观察的融合。
受实用主义导向影响,文艺复兴时期分类学进展有限:草药志多按名称字母顺序或药效排列,仅博克(1537)和德·奥贝尔(1570)尝试基于形态相似性分组(Arber, 1938, pp. 91, 166;Ogilvie, 2006, p. 215)。福克斯1542年草药志虽按“属”(chapters)划分章节,但属概念宽泛(含不同科植物),物种仅标记为primum/alterum等,体现亚里士多德逻辑分类法(属-种层级)的早期实践——这种“精确插图与混乱分类”的矛盾,恰为18世纪林奈分类系统的诞生埋下伏笔。
文艺复兴草药志的植物命名法呈现显著复杂性,反映了传统权威与科学创新的张力。以福克斯1542年草药志为例(Sprague & Nelmes, 1931),其植物名称体系包含希腊文、拉丁文及德文多语言标注,插图命名涵盖单名法(182种)、双名法(265种)、三名法(62种)及四名法(5种),显示双名法使用趋势的萌芽(Hünemörder, 1983, p. 66)。需注意的是,这些拉丁名称实为16世纪药剂师的实用名称(Sprague & Nelmes, 1931),尚未形成标准化科学命名——如“Quercus alba”(白栎)仅为拉丁语描述而非现代分类学命名(Sprague & Nelmes, 1931, p. 561)。直至17-18世纪,拉丁语作为学术语言的固化推动了国际植物命名统一化需求(Celenza, 2018, p. 199),最终催生19世纪末《藻类、菌物和植物国际命名法规》(Turland et al., 2018),并于1935年实现国际认可(Briquet, 1935)。
15-16世纪草药学家的工作为现代植物学奠定了关键基础。他们突破古典权威束缚,通过精确观察推动植物描述学革新:奥吉尔维(Ogilvie, 2003, 2006)指出,草药学家不仅发展了植物结构描述的专业术语体系,更建立了跨区域的植物区系认知网络。尽管未能解析植物化学成分,但其“观察-记录-分类”的科研范式,为18世纪林奈分类系统提供了核心框架——这种既能容纳已知物种、又可拓展新发现的分类思维(Ogilvie, 2006),标志着植物学从经验积累向科学体系化的质变。

欧白头翁(Pulsatilla vulgaris Mill.)

欧洲刺柏(Juniperus communis)
延伸阅读
Stuessy, T. F. (2025). Utility of plants for humans: The herbalists. In Organizing the green world: A conceptual history of botanical classification (pp. 33-48). Springer Nature Switz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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