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植物的展示与被展示——超人类地理学的方法指南

核心要览：本文基于“超越人类地理学”理论，引入英国学者汉娜·皮特提出的“展示与被展示”方法论，主张通过植物的生长、运动、化学信号等“主动行为”理解其能动性。文章梳理了地理学从“人类中心视角”到“多物种共生”的范式转变，详细介绍了通过耐心观察植物运动、动手感知成熟信号、解码化学语言、建立跨物种信任四种核心方法，并探讨了该研究对生态伦理及“研学”实践的启示，为突破人类中心主义、实现与非人类生命和谐共生提供新思路。

在传统的地理学研究中，植物往往被视为静态的背景或人类活动的被动载体。然而，随着“超越人类地理学”（more-than-human geography）的兴起，研究者开始重新审视植物的主动性——它们不仅是环境的组成部分，更是具有独特“能动性”（agency）的生命主体。英国西英格兰大学学者汉娜·皮特（Hannah Pitt）在《Area》期刊发表的论文《论展示植物与被植物展示——超人类地理学方法指南》（On showing and being shown plants-a guide to methods for more-than-human geography）中，提出了一种突破性方法论：通过“展示与被展示”（showing and being shown）的互动模式，让植物成为研究的“向导”，引导人类理解植物的生命特征与行为。这一研究为我国流行的“研学”打开了通往非人类（植物）视角的方法，也为生态研究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长期以来，人类-植物地理学（human-plant geographies）的发展滞后于动物研究。正如Head and Atchison (2009) 指出的，传统方法多聚焦于“植物对人类的意义”，而非植物自身的“生命性”（livingness）。直到近年，“多物种民族志”（multispecies ethnography）（Kirksey and Helmreich 2010）等理论的提出，才推动研究者将非人类纳入研究框架。但这类研究仍以动物为主要对象，植物因其“缓慢”“沉默”的特性，常被排除在“能动者”之外。

皮特的研究挑战了这一现状。她基于蒂姆·英戈尔德（Tim Ingold）的“通过展示学习”（knowing by showing）理论，提出：研究者应作为“新手”，通过人类专家（如园丁）和非人类专家（如植物）的双重引导，调谐自身感知能力，直接体验植物的生命活动。这种方法打破了“人类解读植物”的单向模式，让植物通过自身的“行为”（如生长、繁殖、对环境的响应）“展示”其能动性。

人类与非人类的生存深度交织已成为学界共识（Whatmore, 2006）。植物作为关键资源对人类生存的重要性，决定了深入理解其意义的必要性（Brice, 2014；Head et al, 2012）。而将非人类直接纳入研究，更兼具本体论、认识论和伦理层面的价值（Rose, 2005）。

为实践该理念，皮特在社区花园中开展了沉浸式研究，通过四种核心方法捕捉植物的“能动性”：

通过“行走访谈”（walking while talking），园丁引导研究者观察植物的动态：比如触碰原产喜马拉雅山的腺柄凤仙花（Impatiens glandulifera）时，其种子荚会爆裂并弹射种子，这一行为直观展示了植物的繁殖策略；园丁避开某块土地的动作，则揭示了植物根系对土壤结构的依赖。皮特指出，植物的“运动”虽缓慢却充满目的性，需研究者以“耐心感知”替代“快速观察”。

场景1 研学现场

在植物园中，学生分组跟随园丁进行“10分钟静默观察”——用手机录像记录喜马拉雅山的腺柄凤仙花种子荚的爆裂过程，并用尺子测量弹射距离。园丁引导学生注意：“当你触碰果实时，它的‘爆发’是被动反应还是主动繁殖策略？”学生通过对比未触碰和触碰的果荚状态，直观理解植物“主动传播后代”的生存逻辑。

通过参与园艺活动（如播种、采摘），研究者能近距离观察植物与人类的互动。例如，园丁道格（Doug）演示如何“按关节采摘番茄”：只有成熟的果实会从茎节处自然脱落，这一机制体现了植物“优先繁殖”的生存逻辑。皮特在实践中发现，植物的“意图”常通过细微的物理信号传递，而园丁的经验正是解读这些信号的“密钥”。

场景2 “动手学沟通”研学场景

在植物园菜园开展“番茄采摘挑战”：学生需仅凭手感和茎节状态判断果实是否成熟，再与园丁的“按关节采摘法”对比。活动后，学生记录发现：“成熟番茄的茎节处会自然形成‘离层’，这是植物在‘告诉’我们：‘番茄已经准备好传播种子了’。”

针对植物变化缓慢、难以实时观察的特点，皮特使用定时摄影（如Brinno GardenWatchCam）和延时摄影技术，捕捉植物的生长轨迹：例如，幼苗的向光性（phototropism）运动、花朵的开合周期。这些技术将植物的“时间尺度”压缩到人类可感知的范围内，揭示了它们对光照、温度等环境因素的主动响应。

图1 冬季（Winter）

图2 夏季（Summer）

场景3 “给植物拍电影”研学场景

使用简易延时摄影设备（如手机支架+定时拍摄APP），学生分组记录豆芽72小时向光生长过程，每2小时拍摄1张照片。最终合成的视频中，豆芽“弯腰”追随光源的动态轨迹，让学生直观理解“植物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主动’适应环境”。

皮特强调，理解植物的“语言”需结合植物学知识。例如，植物通过化学信号（如pheromones）进行交流的机制，需依赖植物学家的专业解读。她引用Chamovitz (2012) 在《植物的智慧》（What a plant knows）中的研究，指出植物具有“感知能力”，能通过类似动物的生理机制响应环境刺激。

场景4 “解码植物语言”研学场景

在植物园户外场景中，学生观察含羞草叶片闭合与展开的化学信号传递——用棉签蘸取不同浓度的茉莉酸甲酯（植物应激激素）涂抹叶片，记录闭合速度差异。现场讲解：“这就像植物在‘喊救命’，通过化学信号警告邻近同伴‘有昆虫来袭’。”

皮特在论文中反复强调：研究植物的目的不是“替植物发声”，而是提供“引导未来探索的故事”。传统研究试图“客观描述”植物，却陷入“人类视角的陷阱”；而“通过展示学习”的方法论，则将研究成果转化为“感知指南”——例如，通过记录番茄成熟的物理信号，让更多人能直接与植物“对话”。

这种思路不仅推动了地理学方法论的创新，更具有深刻的伦理意义：当我们承认植物的能动性，便从“支配者”转变为“共生者”。正如霍尔（Hall 2011）在《植物作为人》（Plants as persons）中所呼吁的，尊重植物的“主体性”（personhood）是应对生态危机的重要一步。

皮特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植物观”：植物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能通过生长、运动、化学信号“展示”自身存在的生命。在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危机日益严峻的今天，这种方法论提醒我们：只有放下人类中心主义（human exceptionalism），以谦逊的“新手”姿态向自然学习，才能真正理解生态系统的复杂性，实现与非人类生命的和谐共生。

未来，当我们漫步于植物园或森林时，或许可以问自己：“此刻，植物正在向我们展示什么？”——这正是超越人类地理学留给我们的最珍贵启示。

图3 正展示“我”（植物的）什么？

延伸阅读：Pitt H (2015) On showing and being shown plants–a guide to methods for more-than-human geography.Area 47(1): 4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