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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之匙解锁数十年波动难题
Fourier变换是数学家最普及、最强大的工具之一,但他们仍然在力求理解其基本性质。一项新成果的出现标志着这一征途中激动人心的一次进展。
Leila Sloman 撰文
左 芬 翻译
【译注:原文2026年1月28日刊载于QuantaMagazine,链接见文末。】
两个世纪前,Joseph Fourier给数学家们带来了一项神奇的技术。他猜想,可以把几乎任何函数写成一些简单波形的和,而这就是如今被称为Fourier变换的窍门。现在,Fourier变换被用于理解万事万物,从遥远恒星的化学组成,到深入地球外壳之下的情况,不一而足。
“Fourier级数在数学中无处不在,”哥伦比亚大学的Mehtaab Sawhney说道,“这已经成为数学家们的一种信仰了,Fourier级数很重要。”
然而关于Fourier变换的某些基本问题仍然顽固而神秘地无法解答。
1965年,数学家Sarvadaman Chowla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想要知道,一种极其简单的Fourier变换——一些余弦波的和——能小到什么程度。他的问题听起来很简单。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这个问题有点像是个诱饵,”Sawhney说道;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凸显数学家所知之少。“因为我们连这个也证明不了,显然就根本不理解这些【求和】的结构了。”
数十年里,数学家们对Chowla余弦问题一筹莫展。它成为了Fourier分析技术的一项基准,用来考察能在多大程度上探测数字序列中的深层结构。结果不那么乐观。“进展几乎完全停滞,”牛津大学的Tom Sanders称。
去年九月,情况突然改变了。四位数学家——金之涵,Aleksa Milojević, István Tomon与张盛桐——公布了这一问题20年以来的首次重大进展。他们的策略跟传统的Fourier分析几乎毫不相干。
事实上,,四人组在去年夏天之前从未听说过Chowla的余弦问题。
感受低谷
1950年代早期,Chowla和他的数论家同行Nesmith Ankeny试图利用Fourier变换来更好地理解数字集合中的模式。考虑数字2,3和8组成的集合。首先,用集合中的每个数字来定义一个余弦波——例如,2给出cos(2x)。接着把你所有的波都加起来,得到cos(2x)+cos(3x)+cos(8x)。这不过是把你原始的集合重新写成了Fourier级数。这一级数是高度结构化的:所有的波都是余弦,并且因为在任何余弦前都没有数字,所有波都是同样大小的。“它是你能得到的最简单的Fourier级数,”剑桥大学的Benjamin Bedert说道,“并且一般来说,我们对Fourier级数非常熟悉。”
由cos(2x)+cos(3x)+cos(8x)定义的新波具有波峰和波谷,它们会揭示原始数字集合的有趣性质。于是Ankeny与Chowla试图测试他们对这样一种级数究竟懂得多少。他们好奇:对于N个整数的任意集合,这一求和所能取到的最小值是多少?
很容易算出和式的最大值。当x为0时,任何余弦函数都会达到最大值1。因此我们这三个余弦波的和给出1+1+1,也就是3。类似地,一千万个余弦波的求和的最大值是一千万。对于N个整数的任意集合,最大值就是N。
然而理解余弦和的最小值出奇地困难。尽管不同波全都同时达到最大值至少一次(当x为0),对于最小值而言情况并非如此。可能不同波的最低点仍然会充分对齐来产生一个非常低的和值。也可能这些波会相互干涉,因此和值就不可能变得太低。
金之涵(左)、Aleksa Milojević(右上)与István Tomon打算解决图论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在此过程中,他们无意间对Fourier变换里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提出了一种新方法。
1952年,Ankeny与Chowla猜想,正如最大值会随着原始集合中整数的数目增大而变得越来越高,最小值也会变得越来越低。这在数年后得到证明——促使Chowla 1965年对问题加以提升。他想要确切地知道最小值随着N增大会降低得多快。
他知道有这样的N个整数的集合,其余弦和的最小值大约在左右。他能想到的任何其它集合都会下降得更低,于是他猜想对于任何N个正整数的集合,相应余弦和的最小值一定低于
。
在随后的数十年里,一些数学家逐步开凿这一问题。可是到2000年代中期,他们所能证明的结果与Chowla的预言之间还有着巨大的鸿沟。按照最新的界,由匈牙利Alfréd Rényi数学研究所的Imre Ruzsa在2004年所证明的,1020个余弦的和——在1后面有20个0,差不多是一立方英寸空气里分子的数目——一定拥有小于-7的最小值。而相比起来,Chowla预言最小值一定低于-1010。
尽管如此,在过去20年里,Ruzsa的结果已经代表了Chowla余弦问题的巅峰进展了。
接着一个完全无关的研究项目最终打破了这一壁垒。
弥合分歧
这一项目处理的是由节点和边组成的网络,也就是所谓图。
去年夏天,两组图论家——在欧洲的金、Milojević与Tomon,和在斯坦福大学的张——正满腔热情地在图论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上做出进展。这就是所谓“最大割”问题,是指如何以最优的方式将图分成两部分,并使得二者之间有尽可能多的边。这是关于图结构的一个基本问题,在现实世界里会有用处:例如,图的最大割可能代表一种高效的电路设计,或者一个粒子体系的最低能量态。

可是没有万全之策可以找出一个图的最大割,至少目前没有。(它是所谓的NP-难问题之一。)因此数学家转而尝试对特定种类的图估算最大割。
2003年,Benjamin Sudakov,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位数学家,同时后来也是金、Milojević与Tomon的导师,与三个同行提出了关于一种特定图的最大割的一个猜想。这个图没有团——也就是全都彼此相连的节点集体。
互连节点的集体构成团。这个图有一个五节点的团,用红色标记出来了。
去年七月,在20多年后,张证明了这类图最大割的一个新界。几天后,金、Milojević与Tomon改进了他的结果。
为此,研究者探讨一种重要的量,所谓本征值。本征值提供了图的结构方面的信息。比如,最大本征值计数了图的边数;第二大的本征值度量了图的连通性。金、Milojević、Tomon与张聚焦于负的本征值,构建出一条最新的研究思路,将它们联系到图的最大割上。对这些本征值的分析最终让他们得以证明他们的最新结果。
这些数学家决定把各自的成果合写到一篇文章里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就收到了一封突如其来的电子邮件,是关于Chowla余弦问题的。
Cayley图
邮件来自印第安纳州普渡大学数学家Ilya Shkredov。Shkredov是一名数论家,他指出Chowla余弦问题可以重新用图来表述。不过不是这个团队正在研究的一般种类的图,而是一种特殊类型,由数学家Arthur Cayley于1878年所发明。
为了构建Cayley图,假定你又要处理集合 {2,3,8}。从一堆节点出发——到底有多少无关紧要,只要节点数比集合中最大的整数还大就行了。(取决于你想如何使用这个图,你可以还对这个数目附加一些额外的约束;在这个例子里,它还必须是素数。)然后,把节点排布在一个圆上,并用整数标记每个节点。接着在这样的两个节点间连一条边,如果它们的差在原始集合里。因此用1和3标记的节点间会有一条边相连,因为它们相差2,而2在集合 {2,3,8} 里。

到1970年代,数学家们已经弄清,在Cayley图的结构中内嵌着Chowla问题中Fourier级数的信息。事实上,Cayley图的本征值恰好对应于余弦和所能取的不同值。因此最小的本征值会告诉你余弦和能达到多低。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结果,” Milojević说道,“这一关联是非常典范的。”
它让数学家们得以重塑这一问题。如果他们可以证明Cayley图的最小本征值可以变得很小,这就意味着余弦和也会变得很小——正好是Chowla余弦问题所关注的。
可是没人弄清该如何利用这一关联。
“你可以用锤子去敲钉子,但得先有锤子才行。”Sudakov说道。数学家没有办法把最小本征值分析得足够精确,从而获知余弦和的最小值上的信息。
张盛桐在著名的“最大割”问题上做出了重要的进展。这是关于图的一个基本问题,有着大量实际应用。
但在他们关于图的最大割的工作中,金、Milojević、Tomon与张不经意地生成了一把锤子。在研究图的本征值如何关联于其结构时,他们发现任何没有哪怕一个低本征值的图必然由团主导。Shkredov在阅读他们的证明时,意识到这意味着这个团队事实上已经把Chowla余弦问题再次重塑了:直接分析本征值已经不再必要。取而代之的,他们只需证明他们的Cayley图没有任何大团。这将导致每个这样的图都有一个非常低的本征值,从而最终让他们得以利用Chowla猜想与图论之间的关联。
在那之后,“我觉得主要的障碍就是相信我们能做到。”Tomon说道。
团之奇效
当Shkredov发来邮件时,这些数学家全都在度假。不过在家乡布达佩斯市游玩的Tomon抽出时间把玩了一下Cayley图。
在思考一会之后,“它确实有效,”他说。
要看出Tomon的想法如何运作,我们回到针对集合{2,3,8}的Cayley图。回顾一下,证明Chowla猜想意味着证明这个图的最小本征值要变得非常低。因此假定反面:没有哪个本征值很低。你想要证明这一假定最终会导致矛盾。
基于团队在最大割上的工作可知,如果Cayley图没有小本征值,那么它必然包含一个大的团——比方说,全都彼此相连的五个节点。这进而意味着,如果你取这些节点中的任何两个,它们的整数标签的差值会是2, 3,或8。
利用一套截然不同的技术,Benjamin Bedert在解决Chowla余弦问题上更进了一步。
现在对每个节点加1来得到一个新的五节点集合。它们也跟第一个集合一样相差相同的数量,意味着它们也形成一个团。持续下去,你会生成越来越多的团。可是这会带来一个问题:团有大量的边,可是Cayley图按照其定义方式只会有相对较少的边,并且它们会遵从一种特定的结构。最终,当你得到非常多的团后,你会生成比Cayley图的容量更多的边。这意味着,存在一个大团的最初假定一定是错的。这进而意味着最小本征值一定很低。
一旦Tomon弄清了这一点,证明的剩余部分很容易就成形了。九月,他、金、Milojević与张把联名文章在线公布了。它主要聚焦于如何分析图的最小本征值——这一成果首先可以让他们强化几个月前发现的无团图最大割的界。
不过他们的首要结果是关于Chowla余弦问题的。他们证明对于任何整数集合,相应的余弦和可以取到低至
的值。对于任何
的现实值,
与Ruzsa数十年来的界差不太多。可是对于庞大的
值,比方说
,差异就开始明显了:金、Milojević、Tomon与张证明
个余弦的和会下滑到-100以下,而Ruzsa的界是-7。
“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惊人的,”Sudakov说道。团队从图的一个结果出发,接着横空出世,他们获得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上的新颖见解。
就在这些研究者公布他们文章的两天后,剑桥数学家Bedert也公布了他自己在这一问题上的进展,采用了Fourier分析中一种更加传统的方法。他的结果超出了该团队的界一丢丢:它表示对于任何
整数集合,余弦和可以取到低于的值。对于
,这把金、Milojević、Tomon与张的最小值从-100降到了大约-720。
不过数学家们觉得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结果史无前例地表示,存在已证实的一个估计,其形式与Chowla猜想的界相同。换句话说,新的界跟Chowla的一样,可以写成的幂次。(Chowla的
界等价于
。)Ruzsa之前的估计则无法写成这种形式。
围绕Fourier变换的迷雾依然厚重。不过这些新技术更有利于穿透它。
尽管两个证明都没有完全弥合与证明Chowla猜想之间的差距,数学家们已经激动万分了。当前来说,“我觉得有点像登月或者英里4分钟,”Sanders说道,“还没法提前看出这会带来什么。”
图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尤其引人入胜。这并非图论与Fourier分析的首次邂逅。不过至今为止,这两个领域间的联系都是一次性的。现在,金希望Chowla余弦问题与最大割之间的特殊关联预兆着更广泛的内容。“不管在Chowla问题上得出什么预言,该现象都会更加广泛,”他说,“它会在图上也奏效。”
“我们如今在同样的影响范围内有了更多的问题,”Sawhney说道,“知晓不同的事情存在于同一世界是非常有用的信息。它会相当强有力。”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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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3-1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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