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重管理简史

史仍飞/文

适逢“世界肥胖日”的到来，以及“国家体重管理年”推进。对个体而言，肥胖是个人问题，不是公共问题；但即便过去世界尚未深陷于肥胖危机之前，肥胖就已经是受到高度瞩目的全国性，甚至全球性议题。

我们为何如此关注体重？

我们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关注自己的体重。但你可曾想过，人类与体重的这场“缠斗”，其实已经持续了两千多年？剑桥大学医学史博士路易丝·福克斯克罗夫特在《卡路里与束身衣：跨越两千年的节食史》一书中告诉我们：对身形体重的痴迷并非二十一世纪特有的现象，从古希腊罗马时代开始，人类就一直辛苦而徒劳地与凸起的肚腩作战了。

减肥或体重管理这一概念源自古希腊罗马时期，政府的公共卫生防治与大范围的社区计划鼓励民众将减肥视为公民责任。即便在经济萧条与战争的年代，尤其是第一次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肥胖被认为是懒惰、是叛徒，对个人和国家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到了本世纪初，肥胖流行病的唯一解药需要通过完善积极的政策来防治肥胖。如英国投入庞大经费实施的“改变一生计划”政策，首要目标就是肥胖防治。另外，法国则有一项计划号召店家、教师、医师、药剂师、餐厅经营者、运动协会、媒体、科学家以至于地方政府等各界人士参与，试图鼓励学童吃得更健康，运动量更充足。

巧合的是，国家卫健委等16个部门联合印发了《“体重管理年”活动实施方案》，自2024年起用三年左右时间，推动全民体重管理意识和技能显著提升。站在这个“体重管理年”的第二个年头的时间节点，回望人类与体重的漫长纠葛，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启示。

人类节食的荒唐经历

古希腊罗马时代  第一个号召减肥的人，要追溯到公元前五世纪左右的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他观察到：“突然死亡这种情况，往往胖子比瘦子更多见”。他给出的减肥方案颇为奇特：饭前锻炼，吃饭时最好不停地晃动，甚至建议超重的人多吃蔬菜、少食肉。罗马人则推荐只喝卷心菜汤，认为蔬菜既是助消化的良品，也是十分有效的轻泻剂。

征服者威廉的“饮酒减肥法”  1028年出生的英格兰国王“征服者威廉”，年轻时身材魁梧，年老后却像气球一样越来越鼓。法国的菲利普国王甚至将他比作一名即将生产的孕妇。这位身材肥胖的征服者沮丧之下设计了独特的减肥食谱——什么都不吃，只喝红酒和烈酒。他还相信多睡觉可以减重。可惜的是，当威廉死后，牧师试图将他塞进石棺时，竟造成了他腹部的破裂。

19世纪诗人拜伦的“醋泡饼干”19世纪初期的著名英国诗人拜伦，曾被指责是使少女病倒、身体衰弱的元凶。他主张：“女性绝不可在人前吃喝，唯一的例外是龙虾沙拉与香槟，因为真正女性化又看来顺眼的食物只有这两种。”

拜伦笔下浪漫诗意的男性，往往苍白、纤瘦还患有结核病，但他本人拥有“病态的易胖体质”，认识他的人都晓得他对肥胖的恐惧。他相信肥胖会令人有气无力、迟钝愚笨，经常让自己处于挨饿状态，频繁称体重。但等他饿到极点时便开始暴饮暴食，然后又服用过量的氧化镁缓解胃胀气。拜伦最爱的瘦身餐是饼干配苏打水（或气泡水），他还曾推掉丰盛的大餐，只为了尝试一种将马铃薯压平浸在醋中的新式减肥餐。

由于拜伦影响力强大，医学界与社会大众都担心他会对年轻人带来负面影响。有人指责他助长了忧郁症与情绪不稳定的问题：浪漫主义时期的年轻人对肥胖的畏惧重如梦魇，因此他们喝醋减肥，还吃米饭好让肤色看起来更苍白。

茜茜公主将自己缝死在衣服中  19世纪名人伊丽莎白·阿梅莉亚·尤金妮，即奥匈帝国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皇后，也就是我们熟知的“茜茜公主”，她对身材的苛求堪称自虐。身高170厘米的她体重只有48公斤，腰围仅有惊人的50厘米。

她每天花3个小时更衣，光是穿束身衣就要花上1个小时，甚至将自己缝死在衣服中。造型师每天都会替她测量腰围，只要腰围大于50厘米她便拒绝进食。实际上她的食量本来就少得可怜，早餐分量极少，晚餐只喝清淡的肉汤，她最爱的食物是柳橙与每天一杯牛奶——她在欧洲旅行时还会带着乳牛同行。

她的很多减肥行为在丈夫看来都是“愚蠢至极”。4年内3度怀孕的她，后来因为拒绝进食而罹患贫血与萎黄病，身体虚弱，情绪低落。她为了调养身体服用泻剂，并增加日间运动量，每天骑很久的马，登山健行，练习体操——她旅途中甚至还有移动健身房随行。这种饮食习惯与户外活动使皱纹与风霜爬上她的肌肤，而她的反应则是上健身房做更多的吊环、哑铃、举重练习。

19世纪的减肥专家格雷厄姆牧师与穆尔医师  欧美各地涌现出许多提倡节食、销售减肥产品的“专家”。美国长老教会的牧师西尔维斯特·格雷厄姆，也是“家乐氏玉米片”发明人的灵感来源之一，他建议人必须除去饮食中的肉类、酱汁、茶、咖啡、酒类、胡椒与芥末，改食大量蔬菜、全麦面包、水果、坚果，并多喝开水。他还主张“多咀嚼，绝不独自用餐”，认为“运动是不可或缺的治疗方式”。

格雷厄姆在1853年出版了《胃的自我回忆录，凡会吃者皆可读》一书，用讽刺的口吻让胃自己说话：“我必须承认，外形像是苏格兰风笛的我看起来并不太讨喜。风笛的吹气管是食道，而我则是那只气囊。我经常希望演奏曲目中有更多‘休止符’，特别是我的演奏者正在暴饮暴食的当下。”

英国皇家外科学院的院士穆尔医师则在1856年出版了《丰腴，亦称作肥胖、富态、臃肿——饮食系统新发现的概述，可减轻体重，增进健康》。这本书的创新之处在于率先采用在书中置入表格字段，让读者自行填写每天的饮食内容与用餐时间，饮食日志下方还有空白处可记录体重。

穆尔医师深知减肥的艰难，因此要求减肥者“等到出现成效”才能对外人透露自己在执行他的减肥计划——这大概是最早的“减肥成功再公布”策略。

超级胖子的悲哀

18、19世纪还有几位超级胖子的遭遇。英国埃塞克斯的杂货店老板布莱特，身高175厘米，体重280公斤，胸围168厘米，腰围185厘米。1750年他30岁去世时，七名男子在他死后一同穿上他的外套并扣上扣子，完全不会撑开缝线。

更出名的是1770年出生于莱斯特的丹尼尔·兰伯特，身高180厘米，体重330公斤，腰围284厘米。他把自己的庞大体形当成奇珍异宝，在英国各地巡回展示，收取一先令的参观费用。他死时年仅39岁，特别定做的棺材下安装着滚轮，将他一路送往墓地。

一位18世纪的医师肖特哀叹：“我敢说，从没有一个年代像现代有这么多的胖子。”

越走越偏的减肥史

除了上述“名人案例”，历史上还出现过各种极端减肥法：吃皂、催吐、泻药等稀奇古怪的偏方都有人冒险尝试。20世纪早期出现过恶心的“绦虫节食法”——理论上吞下一条绦虫，让它帮你消化食物。1941年出现的“柠檬枫浆排毒法”，要求每天至少喝6次柠檬汁混合枫糖浆、水和辣椒粉，坚持至少十天。2013年更有“棉球饮食法”——节食者一次吃5颗棉球获得饱腹感，结果导致肠梗阻。甚至到了今天，还有一些极端的减肥方法，如单一饮食减肥法（如苹果减肥法、鸡蛋减肥法）、神奇外用产品（如瘦瘦包、瘦腿霜、保鲜膜减脂等），以及排毒洗肠与灌肠减肥法等。

福克斯克罗夫特在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回顾节食的历史，你会发现每种新流行的节食法都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先例，减肥的人们一直在义无反顾地重蹈覆辙。

谁在定义胖瘦？

为何不同时代的人对体重要求如此不同？这背后是审美标准的社会变迁。

节食的意义与时代俱变，早期人类崇尚胖，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生殖崇拜，肥硕的身体表示生殖能力更强；二是社会地位，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胖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而瘦之所以能够战胜胖，有三个推手：①宗教影响，暴食是基督教“七宗罪”之一；②社会物质财富增加，胖不再是有钱人的专利；③19世纪左右的政治形势，胖被视为守旧派和剥削阶级的特征，成了革命的对象。1960年，英国17岁女孩雷斯利·霍比成为第一个超级模特，身高1.67米、体重仅82斤的她，向全世界宣告骨感美女时代的诞生。瘦身产业在幕后推波助澜，商家热衷宣传瘦才是美，借此挖掘出巨大的商机。各种媒体将“胖=不健康”这一并非科学的理念植入大众脑海，导致人们越来越不喜欢胖子。

“体重管理年”开启新篇章

面对超重肥胖问题的严峻形势——我国因慢性病导致的死亡人数比例已超过80%，体重异常是重要危险因素——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6个部门联合启动了“体重管理年”活动。

这标志着我国体重管理正从个人盲目尝试，走向政府引导、科学规范的新阶段。全面实施学生体质强健行动，保障每天校内校外各一小时体育活动；将体重管理纳入家庭健康建设；覆盖孕产妇、婴幼儿、学生、职业人群、老年人五类重点人群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国家“体重管理年”政策的出台，恰逢其时。它让我们从历史的迷思中走出，告别那些荒唐的减肥偏方——无论是拜伦的醋泡饼干、茜茜公主的束身衣，还是历史上那些吃皂、催吐的极端方法——回归科学的轨道。

结语：与身体和解

那些短期见效的极端方法，大多对健康有害。到了今天，我们对身体的态度，以及对脂肪、食物的态度，该是有所改变的时候了。真正的体重管理，不是与身体为敌，而是与身体和解；不是短暂的节食冲刺，而是终身的生活方式。

让我们记住：体重管理的终极目标，不是体重秤上那个冰冷的数字，也不是极端苛刻的审美标准，而是身心愉悦的健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