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及化与AI冲击：高等教育应回归能力本位

冯培忠 中国矿业大学材料与物理学院

大家都认为AI会给教育带来极大的冲击，但究竟会带来哪些冲击？尤其对工科教育会带来哪些冲击，工科的教育会被替代么？感觉还是难。高等教育，尤其中国的高等教育向哪里去？更值得思考。一千年前宋真宗赵恒《劝学诗》把读书的重要性写到了极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可以获取饕餮不绝的美食、黄金打造的房屋、左右护法的随从，美若天仙的娇娘，从而千百年来营造了一个读书改变命运的宏伟叙事，于是产生了“范进中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历史故事，从正反不同层面、角度讲述上学读书的重要性。然而，那是一个对读书饥饿营销的时代，物质极大匮乏，没几个人能读起书，没几个人能考取功名，大多都是混肚子的农民，因而一旦有了功名，不管能力咋样就是铁饭碗，谁不想走这条路！

高等教育分精英教育（毛入学率<15%）、大众教育（毛入学率<50%）和普及教育（毛入学率>50%）三类。物以稀为贵，当处于精英教育的时候，满村没几个大学生，一朝入得大学门满家都是精气神，不用说大学，甚至在1995年之前，考上中专就可以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吃上皇粮端个铁饭碗，所以那时候上中专是最优秀的孩子，没考上中专才上高中考大学，我当年初中班里学习优秀的同学大多目标就是中专，我也考上了家乡XX省卫生学校，然而中学教师的父亲说专业不好于是放弃中专转上高中，要是当时考了航空、铁路、银行等中专就上了，那还有高中和大学的事。

物以稀为贵，物就是稀世珍品，摆那就是力量、威力、实力、水平，既能当饭吃又能光宗耀祖。稀世珍品自然是经过千锤百炼，也许坯子不是最好，但匠人手艺好，打磨环境好，大概率就会成为珍品，所以说尽管当年上高中考大学的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一批人，但大学的有形无形资源远非中专所能比，经过精雕细琢的培养自然大学生就是稀世珍品，绝非赝品，水平杠杠，不是摆设，是实力。记得父亲曾说过某某老师是大学生，讲课水平就是高！可以说在高等教育扩招之前的数千年，读书考取功名都会成为稀世珍品，自然赢得巨大的社会地位。

但当大学进入普及教育后，例如我国2019年毛入学率为51.6%，大学生是否还是稀世珍品？从选拔端——每两孩子就有一个大学生，从培养端——数量极度增加开始批量标准化处理，从企业端——一摞一摞的大学生求职简历看不过来，从家庭端——未来三口之家至少一个大学生，四世同堂十个人可能有五个大学生，不论能力，大学生身份如探囊取物不再稀奇。例如人造钻石，依然那个品质；碳纤维，性能更强；电动汽车，智能更优；太阳能板，效率更高，但2022年前后从高端到了白菜价，仅仅因为产量的极大增长。高等教育普及化之后大学生已经从稀世珍品到了普世常见的量品。

民以食为天，当家里满怀期待孩子考上了大学，然而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家长啥心情？当孩子父母两人都是大学生，进入社会后大学生的一方混的不咋样，还考虑让孩子读一般的大学么？当办公室的大学生文员干的不如AI，不如一个高情商中专生的时候，还想招大学生么？当取了个大学生老公家里啥活不会干，灯泡不会换、马桶不会刷、衣服不会洗、挣钱没多少，还愿意再找这样的老公么？物以稀为贵的时候可以装门面，高贵的门面自带流量，装不了门面的时候就要讲生活，如果产生了家庭美好生活需求和大学生能力不充分不均衡矛盾的时候，日子会过得顺畅么？

目前高等教育培养了啥？感觉更多还停留在知识、理论层面，而不是能力，至于素质，和教育密切相关，但家庭和社会对于孩子的素质教育似乎作用更大，素质并不是高等教育最重要的功能，中小学的童子功素质教育更紧迫。高等教育真实只做了知识和理论的教育？

第一：教师的来源缺少现场经历。目前绝大多数教师都是从高校到高校，过度讲求年轻时的学术训练，教师缺少甚至没有经历过现场，尽管可能做了几个横向项目，但从长期主义的角度没有长期现场，只会所谓的实验室创新写论文，而不具备真正的解决现场问题的能力，也就是师傅端是一个有知识无技能的群体，大概只会纸上谈兵。

第二：课程的来源缺少现场案例，大多数课程都未能和现场实际有效并与时俱进的结合，理论肯定是对的、普世的，但现场是具体的、复杂的、演绎的，理论和现场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想想可有这样的例子：家里卫生间有臭味除不掉？电视启动有问题？卫生间外墙腻子有鼓泡？等等是否自己能解决，是否维修工人能发现问题？不见得，但是这些基本原理都很简单，臭味一定是下水道翻上来的......。

第三：实习的环境缺少现场顶岗，从培养体系设计的角度没有问题，认识实习、生产实习，但在实操层面，实习更多的是走马观花、远远的看，有震撼无实干，当然实习确实比较难，例如去年某高校学生实习发生坠入浮选槽死亡事故，从安全的角度企业可能不愿意接收大学生顶岗实习。但有位同事的孩子在某全球知名理工大学上学，大三的时候联系一个实习岗位，月薪6K，既有实习还有薪水，这是怎么做到的？所以实习的问题必须解决，如果今天大学生不实习，明天毕业生啥都不会干，今天实习不犯的错明天现场一定会犯错，所以还是要从高校、社会、政府、企业等多角度提高认识，实习就是培养能力的过程。

本质上风层面对这些都有设计，例如工科专业认证一再讲求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能力培养；教材要有企业专家参与编写；专业硕士要有企业导师、解决工程问题；包括最新博士可以同期再读一个硕士；本科读二学位等。这些就是现实的需求，尤其令我震撼的是2023年底到大洋洲某国访问，我当班主任的一个学生已经博士毕业参加工作，给我说到社区大学进修再学习一个Diploma for Mental Health的专科学位（政府免费课，由职业院校提供，一年学好，还要实习），以备失业之急。于是想，是否所有的大学生毕业后都需要再到XX技校学习或炒菜、或叉车、或理发半年，真正锻炼一门不太容易替代的手艺或生活技能。

今天看一篇公众号文章，说办公室甚至一些科研的活都会被人工智能替代，而修水管工的活还需要人干，电脑端的活基本都可以被替代，而需要手和脑结合的活暂时还不能替代。

和一位企业人员聊天，说在企业不管是中专或大学甚至研究生，不管是工程师还是高工甚至教授级高工，其待遇和岗位有关，和学历职称无关，实际就是能力导向，啥能力上啥岗。

面向未来的高等教育，尤其普及之后、少子化之后、录取人数大于出生人口之后，高等教育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再是稀世珍品、不再是求知若渴，不再是门面，不再是花架子，不再理念、不再是概念，而是融入百姓之家，随处可见，真本事、真打法、真生活、真谋生，因而高等教育一定要重视能力的培养。

教师端。加强有企业经验教师的引入，教师不能一味速成，要来源多样化，甚至要求大学的教师必须强制全职全人事关系在企业一年后才能应聘教职，类似一些强制服兵役。

课程端。加强真实现场新案例的引入，从企业征集案例，而不是从高校征集案例，高校的案例还是基于实验室，最多和企业合作，不见得是一手案例，不见得能和企业吻合。

实习端。加强校内实验室的创新实验和校外的实习，当成国家任务开展实习实践，让地方政府、企业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实际上一些南方地区的政府和企业已经这么做了。

未来的高等教育，需要少点花里胡哨的理念，多点真刀实枪的实干；少在教室会议室大礼堂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多到户外野外校外解决些真问题；少些理论、多些实践；少些说、多些做，因而高等教育课堂教的太多，而课后干的太少；少些课堂研讨，多些现场分析；少些担心宇宙啥时候爆炸的忧患，多些人的生物性本质柴米油盐烟火气。让高等教育回归本质：高水平的能力教育，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教育，不是简单的成绩，是实干的能力。

如果不进行这样的改革，毕业就失业，估计未来的家长在孩子完成高中教育掌握基本知识之后上个技校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信息时代只要他愿意学一定可以学习到很多知识和能力，历史上多少将军没学历但有赫赫战功却未能流芳百世，然赵括纸上谈兵却遗臭千年；身边多少人没学历但是取得巨大的成功，成为行家里手。

当然，不可否认，教育是千百年来总结出来的一套最行之有效的人才培养体系，但那是一个信息封闭时代的构建——学校是学生全面获取知识和能力的最佳渠道和途径，而今天是信息爆炸时代，信息平权时代，青年人可以通过更多的渠道获得知识和能力，如同短视频一样，当年多少农村的能人因为走不出农村而埋没了一辈子，今天短视频让偏远山区的资讯可以瞬间传遍全世界，一句“杀年猪求助”带火了一个城。所以，高校自己要变革，面向能力培养的变革，具有不可替代性、少替代性的变革，因为课堂最容易替代，某网站《高等数学》的视频播放量已突破2.0亿次，你的高数课还需要在教室教么？然而实践却不那么容易替代，能力甚至需要结合个性化开展。

哪些能力？四动：动口、动笔、动手、动腿。

动口：看似简单，但从儒家文化含蓄谦虚的角度，却也不容易实现，记得有位国际知名校友，先后在国内、东亚、西方某大国等多个高校工作，也经常回来交流，他说在东亚某国上课，学生不善于提问，但在西方某大国上课，学生非常喜欢提问，使得教师自身的能力得到显著提升；动口不是简单的说，不是随口说，是有条理的说、逻辑严密的说，短视频时代就是一个动口的时代，通过动口带动了经济的发展和繁荣。怎么培养动口能力，从培养方案端加大学生思辨能力、批判精神的培养，从课程端加大研讨的力度，甚至每节课都需要研讨，从人性端不断组织各种辩论比赛、演讲比赛，从教师端，放下架子和身份，接受学生的质疑和批评；从实践端加强深入社会的调研交流。

动笔：短视频时代也许会不知名的“火”了，但能否长久的“火”？好的短视频都是有文案的，文案需要动笔，动笔对全世界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身边多少人说的头头是道，口若悬河，一旦动笔，江郎才尽、无从下手；甚至干的也很好，就是不会写。动笔更是进一步锻炼归纳、逻辑能力的时候。大学这方面的训练一直在进行，例如写作业、实验报告、毕业设计，但感觉八股的东西较多，而逻辑的东西不够，标准化的多，个性的方案不够。面向未来，要丰富写作的内容，除了前面的之外，例如训练写作可行性报告、文书、公函、请柬、律师辩等，把能力全面培养起来。

动手：这仍是今天高等教育缺乏的一个东西，早年的时候家里有地，除草、割草、出圈、拉粪啥都干，不见得高级但也锻炼了劳动精神，今天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孩子基本不会干农活，忙着打游戏，基本没有训练动手的机会，大学尽管有些实验室，但都是蜻蜓点水的尝试试错性做做、浅尝辄止，例如大学毕业生会包饺子或做馒头么？看似低级实则生活。怎么练习动手，还是从实验室做起，从演示性实验开始，到课程创新性实验，课外创新实验，重新建立公益性校办工厂，到工厂动手干起来、车刨铣磨、装配机器，在宿舍动手修电器、修马桶、形成志愿队伍打扫卫生等。

动腿：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工作，工作要解决现实的问题，那就要动腿跑起来，跑现场、跑社会、跑社区，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坐在实验室看到问题可能就是假问题，至少是别人过滤过的问题，甚至带有个人偏见，然而现场看到的问题大多是真问题。在成绩为王的时代，大学生基本都在学校，少了些外出，面向未来，需进一步加大主动性和被动性考察参观学习，做到实处。暑假不是让大学生在家打游戏，而是劳动和见世面，劳动增技能，旅行见世面、社会调查、调研报告，公益志愿，打工赚钱要动腿。

人生最终目的都是生活，如果最后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谈何能力、谈何生活，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需要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能力、养活自己的能力，抓住了培养养活人能力的牛鼻子，就基本不会走样，而课堂只能传授知识，几乎不能传授能力，能力需要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