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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贾连福老师:日本遗孤
我高中的物理几乎都是贾连福老师教的。贾老师矮个子,微胖,大眼睛,本来是挺精神的相貌,可他脸色总是黑里透红,似乎是肺病的红色,穿戴也不甚讲究,所以少了一点儿老师的威严。因为个子矮,衣服总显得肥大,他的标志性的姿势是叼着烟,双手插裤兜,兜里的手还时不常地向上提一下裤子。他是正牌黑龙江大学本科毕业,外号贾大学。当年铁力大学生鲜见,一般分配到一个单位就立刻得一个外号某大学,并不稀奇。可教育部门还是有几个大学生的,并不都有某大学的外号。比如王希勤老师从来没有叫过王大学。贾老师就是滕玉民老师说的知识“浩如烟海”的那个老师,他应该是水平很高,在同行里被普遍承认和尊重,才被叫做“贾大学”。另外当年铁力很少有人敢考研究生,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研究生,贾老师是少数几个敢尝试考研究生的,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学问有自信。他原来是在铁力县教师进修校工作,是培训老师的老师,能镇住一帮中学生不足为奇,教师进修校的老师要能镇住一帮老师才行。
可能是因为在进修校工作水平被看好,贾老师先调到四中,再从四中调到一中,不仅从普通校到了重点校,还从教初中转到教高中。可这个能镇住一帮老师的老师教高中生竟然不那么顺畅。可能是老师们的理解能力强,什么难题贾老师略一讲大家就懂了。教中学生就没那么容易了,本来理解能力就差一截,水平还参差不齐。贾老师讲了半天,有的学生听懂了,有的学生还一脸茫然。贾老师见有的同学不懂,就再讲一遍,或者从中间的难点重新开始。有的同学因为第一遍没听懂就走神了,贾老师讲回来就接不上了,照样是一脸懵懂,贾老师就再讲一遍。贾老师脾气超好,讲了几遍还是一手插兜,乐呵呵地看着同学们,可以已经累得口沫横飞了。贾老师经常讲得口沫横飞,前排的同学印象更深。
记得讲即时速度的时候,贾老师就讲距离充分短的时候就接近一定速度了,这本来是一个极限和无穷小的概念,实际涉及高等数学,中学生很难懂的。如果没有学那么多高等数学,只要讲一下Ds,Dt,让Ds尽量小就溜过去了。可贾老师过不去,一定要让同学们明白,可讲了一遍又一遍,举了一个例子又一个例子,我还是糊里糊涂。所以许多同学印象里的贾老师是茶壶煮饺子,有嘴倒不出。
贾老师脾气好,对学生也相当好,我印象中就没记得他发过火。他家住在铁力县二小学北面,离一中有三公里吧,那在铁力就是很远的距离了。而且过了二小学就是土道,有将近一公里的路一到下雨天就变成“水泥路”,就是连水带泥的路。贾老师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往往还在后座上顺便带上一个顺路的同学。这个脾气超好的老师身体似乎不大好,不知是肺部还是气管有些问题,所以一到冬天就看他喘气费劲,还连咳嗽带咔痰的。有时候贾老师到点还没来上课,别的老师来告诉同学们,说贾老师早就到学校了,在办公室喘气呢。就是他一早来学校,要气喘匀了才能上课。可即使那样,贾老师也是烟不离手,似乎烟瘾比健康更重要。
好像贾老师生活上也比较艰难。我印象较深的是一次冬天路过他家,看着他在院子里用斧子劈一个树根。贾老师家的院子不仅篱笆(柳条障子)破破烂烂,还没有门,所院子里的光景一览无余。整个院子里没见什么像样的柴火,树根很难劈,可因为没有别的柴火,贾老师不得不对付那树根,贾老师的几个小孩围在边上看着。以他那并不强壮的体格,贾老师用尽全力劈了一斧又一斧也没劈开。当时的老师也没什么资源,可有的老师就能把自己学生的资源都调查清楚,用学生干点家务,让学生家长帮助走后门买点儿俏货,买个煤、买个粮、买个柴、买个肉、买个豆腐、买个菜等等,都很平常。可能是因为贾老师人太老实,不善于或不屑于让学生为自己谋利益吧。
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和几个同学到贾老师家里去拜望他,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贾老师家倒是干干净净,可屋里别无长物,炕上躺着一个老爷爷,像是身体不好,那是贾老师的老父亲。炕中间是一个长条的小炕桌,贾老师的儿子正在上面写作业。看到我们来,贾老师的儿子自动让位,可屋里仍然坐不开。谈到大学生活,贾老师说了几遍阶梯大教室,看来贾大学非常怀念大学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很长时间没见过贾老师,听别人传说他是抗战后日本移民留在中国的遗孤,但也语焉不详。只是听说他中国养父临终才告诉他身世,并有线索找到了日本亲人,回了日本。还说他去日本前终于穿一套全新的衣服,白衬衫还不合身,显得肥大。直到1996年我和他在铁力火车站巧遇。
那年暑假我结束探亲返回锦州,在铁力火车站等车。贾老师也在候车等车才能巧遇。由于我们的车都不急,就在火车站聊了半小时。我当然要向老师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告诉他我暑假后就要入学读博士了,贾老师表扬我说:想不到铁力还出了几个人才。我本是胸无大志之人,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本科毕业工作后再考硕士,研究生毕业又工作后再考博士,博士入学都32岁了,所以贾老师的表扬让我无地自容。
贾老师也和我讲了他在日本的情况。当时好多上海人到日本洋插队,借钱去,说是去自费留学。因为要还钱,即使办的是留学签证到日本也不读书,直接打工,刷盘子、扫马路、背死尸,什么挣钱干什么,可一回国都要打扮得光鲜亮丽,做出衣锦还乡的气派。贾老师是日本籍,他还是大学毕业,当然比洋插队一族境况好得多。可贾老师一点不张扬,却很低调,告诉我说,因为日语不好,到日本不能当老师。学的物理知识也和工业应用较远,况且作白领无论如何要先过日语关,这对四十多岁的贾老师确实不是容易事,所以贾老师在日本一直是做蓝领工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在日本出苦力。贾老师到日本,相当于40、50人员,精力当然比不上洋插队的年轻人,再想以大学的知识谋职确实困难。他的家人们把他找回日本安顿下来,也就尽力了,别的也很难帮他了。想来他的日本生父生母也不知是否还在世,就是在世也垂垂老矣,恐怕想帮他也力不从心了。就是有兄弟姐妹,从小就离别,自然感情淡漠,帮不上他也不难理解。
粉碎“四人帮”后,知识分子的地位逐渐恢复,从“臭老九”又变回脑力劳动者,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了,不再是改造对象,而变成了依靠对象。贾老师从一个受尊敬的教师变成了一个蓝领工人,也应该有些落差吧?况且他自小受到的都是反日教育,日本鬼子原来在他心中都是恶魔,现在知道自己原来也是日本人,自己的亲人也是日本人,还要生活在鬼子中间,也要适应一下吧。一个蓝领工人,他的同事也都是日本的下层人民,对历史、对中日关系也不能正确理解,所以贾老师和他们讨论起二战的历史,往往话不投机。加之贾老师日语不佳,想要反驳他们有时也表达不清楚,所以时间长了贾老师就不再和他们讨论那些问题,别人提起,他也往往是沉默应对。一个普通人被时代挤到这里,又挤到那里,个人根本无力改变,只好归于命运吧。中国、日本,出生地、终老地,哪个是故乡?哪个是他乡?用堂皇一点的话说,贾老师如果有不如意,应该把原因归结于日本军国主义。
当年是否回日本,贾老师还是可以自己选择的。不过贾老师对回日本并不后悔,他告诉我他的三个孩子都上大学了,如果在中国他们根本考不上。当年中国的高考竞争确实太激烈了,日本的高等教育普及率远高于中国。他的儿子还回到上海留学,因为中国对留学生的招生政策还是很宽松的,从发达国家来的留学生就更不容易招得到。贾老师的儿子本来就以中文为母语,到上海留学如鱼得水。贾老师说:我就是为他们牺牲了,他用自己的地位降低搭成了儿女进步的阶梯。另外,当年日本的工资比中国高得多,贾老师做蓝领的工资也比中国当老师高不止十倍二十倍,所以中国到日本留学似乎都是像抢天堂的通行证一样积极,贾老师的选择自然可以理解。
因为当天我们都没带纸笔,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贾老师告诉我,如果想联系他,可以问杨春老师,那是因为杨春老师跟他同在物理组,关系较好吧。前几年我去日本,还真的想到能不能见到贾老师,可杨春老师都作古了,只好作罢。
贾老师如今应该有八十多岁了,想念的贾老师,您在日本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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