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男说诗词（35）绕不开的李商隐

        上一讲[理工男说诗词（34）悲情诗人，情钟何处]讲到了李商隐的《无题》，也讲到了李商隐诗隐晦的特点。主题就隐晦，再频频在诗中加入一些典故，这诗就更难懂了，与白居易力求通俗的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吞吞吐吐的诗人，写了一些晦涩难懂的诗，不看就好了。伟大的唐朝产生了成百上千的优秀诗人，全唐诗几万首，挑好的看，不看李商隐行不行？

        不行。晚唐诗人中，李商隐和杜牧的成就最大，被合称为小李杜，那当然是把他们比作李白和杜甫喽。虽然他们比不上诗仙和诗圣，但李商隐绮丽的诗风，工整的诗格，凄婉的腔调，都使他的艺术成就在唐朝诗人中的地位不可动摇。《唐诗三百首》中收录了李商隐的诗22首，在全部诗人中位列第四。所以谈到唐诗，李商隐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理工男这里再选一首李商隐用了多个典故的晦涩诗，品一品是个什么滋味儿。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理工男说】

        这首诗虽然题名为《锦瑟》，实际上标题与内容并无什么明显的关系，只是取了全诗的前两个字而已，所以还是相当于无题。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瑟是我国一种古老的弹拨乐器，传说孔子善鼓瑟，所以瑟至少在春秋时就有了。我国的很多成语，如琴瑟和鸣、瑟瑟发抖、秋风萧瑟等等，都是出于瑟这种乐器。瑟一般在木制的共鸣箱上绷紧多根弦，每根弦以柱固定，中间在不同部位加下空的小木块（码子，琴码）调节绷紧部分的长短，以发出不同高低的音。锦瑟是说用锦（丝绸）装饰的瑟，当然是非常华美的瑟了。瑟的弦数在不同的时代可能有不同，多数情况下是二十五根。有人以李商隐的这首诗说古瑟有五十根弦，但我甚怀疑这种说法。如果每根弦都只发一个音，五十根弦就发五十个音，就能有七个七分音符了，中国古时的音乐为五分音符（宫商角徵羽），就是有十个五分音符了。以古时的线绳或兽皮、兽筋、肠线等材料，到了高音部分音色能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好听，我甚为怀疑。如果瑟果然有五十根弦平行排开，那就比扬琴还要复杂。扬琴最多发三十六个音，瑟发五十个音让我实在难于想象。另外，如果五十根弦平行排列，瑟必然很宽，演奏者手臂够到远端弹拨就很困难。扬琴只有十几根弦，用琴竹敲击琴弦，因为有琴竹长度的加持，才使演奏者能够自如地够到远端的琴弦。与瑟相似的弹拨乐器古筝发展到当代，弦数最多，也不过二十一根弦而已。所以，这锦瑟五十弦的说法，姑妄听之吧。但不管瑟有多少弦，这句的意思是：锦瑟呀，你为什么有五十根弦呀？看到你的一弦一柱，都让我想起过去美好的年华。至于锦瑟为什么能联系到美好年华，有不同的解读，读者自思，李商隐的诗本来就是这么朦朦胧胧。

        “庄生晓梦迷蝴蝶”这是一个典故，说是庄生（庄子、庄周）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自由地飞来飞去，但待他醒来，就有些迷惘：到底是蝴蝶梦到了一个叫庄周的人，还是有一个叫庄周的人梦见了一只蝴蝶？故事见《庄子·齐物论》。这实际上是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其底层逻辑是：到底梦境是真实的，还是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我到底是我自己还是一只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又是一个典故，说的是蜀帝杜宇（号望帝）把帝位禅让给鳖灵，后不得鳖灵的善待，生活凄苦，死后化为杜鹃，暮春苦啼，啼声哀怨悲凄，至于口中流血（古人见杜鹃嘴有红色，想象出的故事）。从三星堆文物考证，古蜀国蚕丛、鱼凫、杜宇等帝王或有其人。白居易“期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琵琶行》）也是用的这个典故。杜鹃啼血，描述极度的哀怨。这两句字面的意思是：人生无常，如幻如梦，为什么我对心情总是这么哀伤？

        “沧海月明珠有泪”又是一个典故。人人尽知珍珠生于蚌，但蚌中到底怎样生出了珍珠古人却并不知晓。现代人知道珍珠是蚌中的结石，古人却传说海蚌每当宵静月明之时则上岸对着月光张开蚌壳，壳中的珠子得到月光的精华才能养成。至于为何月明之时珍珠却落泪，是因为月明之夜，珍珠本应在沧海之间吸取明月精华，如今却沦落为凡间人们手中的玩物，不得生长，不能成其光莹，因而流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还是一个典故。新疆和田、陕西蓝田，都是古时有名的美玉的产地。传说良玉受到太阳的照耀，会熠熠生辉，玉气蒸腾，期望得到人的欣赏。但良玉虽生烟以示人，而俗人却看不见。这两句描述了诗人的怀才不遇的烦闷：我本明珠，当吸明月之精华，炫光芒于世间，如今却沦落俗人之手，无法放射光辉。我本美玉，虽然我也竭力以生烟显示自己的美质，却没人注意到，可悲可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情是什么情？应该是痛惜逝去的年华，盛年不再，只能成为追忆了。可这追忆的美好再也不能重现，心情郁闷，只有惘然若失。这两句是诗眼，也是千古传颂的名句。

        全诗凄婉、哀怨、沉郁，但这种情绪的来由却有多种解读。一种认为这是李商隐凭吊妻子王氏的诗。看到锦瑟，想到妻子弹瑟而触景生情。随后借庄周梦蝶、杜鹃啼血比喻妻子的死亡，继之以珍珠流泪、美玉埋没衬托忧伤，最后追思亡妻，心情郁郁。另一种说这是诗人对逝去年华的追忆。首联借瑟的五十弦比喻人生之五十年华（李商隐享寿不到五十岁），颌联写人生如梦，充满哀伤。颈联以明珠、美玉比喻自己的怀才不遇，尾联写岁月催人老，一切皆惘然！还有其他解读，不必细说。

        李商隐的诗就是这么隐晦，让人半懂不懂。可朦胧也是一种美。美文、好诗恰如美酒，不同的人能品出不同的滋味。美酒入口，触碰舌尖，直达味蕾，不同的人都把这美味与过去品尝过的甘苦去比较，不同的人尝过不同的滋味，能得到不同的感受，舌头得到感受是不能用声音、语言描述清楚的。艺术品也如空瓶，尽管外形相同，但不同的人却能向瓶里装入不同的内容。所以，如果诗都写成了大白话，作者所有的意思都开掘净尽，每个人都有相同的理解，这诗就不仅不是美酒，连醋都不是，其淡如水。李商隐这种朦胧，让不同的读者结合自己的经历有了不同的联想，让不同的读者都能有共鸣，让不同的读者都喜欢他的诗。这也是他这些朦朦胧胧的诗能够千古传颂的原因。

         20250604写就，20250606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