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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从网上看到一条新闻,《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自2026年2月1日起开始施行。说是要促进全民阅读,推进书香社会建设云云。我盯着这消息看了半晌,脑子里却忽地蹦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年,顶着风雪,攥着一本新书,嘴里还叼着串糖葫芦,兴冲冲地往家跑。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寒假。那年我刚满十四岁,还是一名懵懂的乡村傻小子。说起来,我们这代60后,生在一个“书荒”的年代。WG那会儿,学校该关的关,该停的停,老师们不是下放就是挨批。我们这帮小屁孩儿,整天野地里疯跑,掏鸟窝,摸鱼虾,正经书没摸过几本。那时候你要跟人说“全民阅读”,人能笑掉大牙——饭都吃不饱,读哪门子书?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缺什么,越是馋什么。那年的农历腊月二十那天,天阴沉沉的,一早就飘起雪花。这是我故乡农村大集的所在地小镇香市——鲁西南一个百年小镇——年前最后一个集市。按我们那儿的说法,这叫“穷汉子集”,意思是到了这会儿,有钱没钱都得置办点年货,哪怕赊账也得把年过了。
我跟村里的几个伙伴结伴去赶集。说是结伴,其实一进街口就被挤散了。那人啊,真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你根本不用自己走,人潮推着你往前走。两边摊子上摆的啥,我到现在都记得:猪肉羊肉、活鸡活鸭、大红的对联窗花、花花绿绿的糖果……可当时我被挤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看这些。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扫到一块破旧的白色木匾,上面四个红字——“新华书店”。这几个字在灰扑扑的街面上,就跟一道闪电似的,把我从人潮里劈了出来。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从人群里挤出去,站到了那扇破旧的棉门帘前。说实话,站那儿我有点犹豫。那门帘灰不溜秋的,上面补丁摞补丁,看着比我家那床破被面还寒酸。可那四个字就跟有魔力似的,我咬了咬牙,撩开门帘钻了进去。
店里头光线昏暗,三间低矮的屋子,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码着些书。当间儿摆着个凹字形的玻璃柜台,里头也摆着书。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子油墨香,细细闻,又混着点旧纸张的霉味儿——这味道我后来闻了几十年,每次进老书店都能闻着,亲切得很。
店里就一个顾客——我。柜台里坐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正低头翻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用那种打量外星生物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坏了,是不是不该进来?可既然进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跑吧?我只好硬着头皮凑到柜台前,低着头假装看玻璃柜里的书,装出一副想买书的样子。
那男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捻着胡子瞅我。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开口道:“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想必是读书的奇才。我这里有一本秘籍,想交付于你。”
我当时就愣住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后来想起来,这不是《少林寺》里的台词吗?可那会儿《少林寺》还没上映呢,这大叔从哪儿学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里那本书递了过来。我下意识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新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秋林红果》,作者叫秦牧。
我翻了两页,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就听那大叔又说:“少年,书不贵的,只卖你七毛三。”
得,闹了半天是推销呢。我摸了摸手里攥着的那一块钱——那是出门时我妈塞给我的,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钱在我手心里攥了一路,都快攥出水来了。七毛三,我默默算了一下,够买。
我把那块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票子递过去,大叔找了我几枚钢镚儿。我攥着书和零钱,逃也似的出了书店。
出了门,我站在街边,把那几枚钢镚儿数了数,还剩两毛七。我寻思着,既然书都买了,那就再犒劳犒劳自己吧。于是跑到旁边小摊上,花一毛钱买了串糖葫芦。
就这样,我一手攥着新书,一手举着糖葫芦,顶着漫天雪花,往家走。雪越下越大,我生怕雪把书打湿了,就把书揣进棉袄里,贴着胸口。糖葫芦的糖衣又脆又甜,咬一口,嘎嘣响,那滋味儿,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那本书,我那个寒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秦牧的散文,写的都是些花鸟鱼虫、山川风物,可读着就是有味。他写红果,写柿子,写荔枝,写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可透过文字,我仿佛看见了南方的果园,闻到了果子的香气。有一篇写红果的,说红果“像玛瑙似的,一串串挂在枝头”,我就在脑子里使劲儿想,玛瑙是啥样?比我们村的枣儿还红吗?
说实在的,那会儿我就好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突然遇着一桌好菜,也不管是啥,先往嘴里塞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南秦北杨”——秦牧和杨朔,是八十年代文坛的散文大家。秦牧的文章,看着是说事儿,其实里头藏着学问。他写一个果子,能从《诗经》扯到《本草纲目》,从南方讲到北方,引经据典,却又一点都不枯燥,反倒让人觉得有意思,长见识。
那年寒假,我猫在土炕上,就着煤油灯,把这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娘喊我吃饭,喊三遍我才动窝。我爹骂我“书呆子”,我也不恼,心里反倒美滋滋的——呆子就呆子呗,反正有书看。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本《秋林红果》早不知哪儿去了,可那天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人山人海的集市,破旧的小书店,还有那个说话文绉绉的大叔。
后来我常想,那天我要是不挤进那家书店,会怎样?大概也会考上大学,也会走出农村,也会成为今天的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少年时代,会少了一抹亮色,少了一扇望向远方的窗。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本书七毛三,算不得便宜。我爹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工分折合下来也就两三毛钱。可我娘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块钱,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现在想想,我那不识字的母亲,比谁都懂得“喜欢”二字的分量。
那串糖葫芦我早忘了什么味儿,可那本书里的句子,有些至今还记得。比如秦牧写:“一个人如果和书籍疏远了,他的精神生活也就枯竭了。”那时候不懂啥叫“精神生活”,现在懂了——就是当你被生活的鸡毛蒜皮磨得心烦意乱时,还能有个地方躲一躲,喘口气。
前些年我回鲁西南故乡老家,特意去小镇香市转了转。当年的小街拓宽了,两边盖起了楼房,那家新华书店早没了踪影,变成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小店。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破旧的白色木匾,和那四个红字。
有朋友问我,你搞了一辈子学问,到底哪本书对你影响最大?我想了想,不是那些大部头的理论著作,也不是那些经典名著,而是这本七毛三的《秋林红果》。它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给我打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外头,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所以那天看到《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消息,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本书。
现在条件好了,想看书,网上一搜就能买,手机一点就能读。可有时候我又想,是不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没那么珍惜了?当年那本七毛三的书,我可是攥着一块钱,挤过人山人海,才换回来的。现在的孩子们,大概很难体会那种“一本书来之不易”的感觉了。但读书的快乐,应该是一样的——当你翻开一本书,走进另一个世界,暂时忘了作业,忘了考试,忘了那些烦心事儿,那种快乐,古今中外,老少咸宜。
春节前几天,我收拾地下室里的旧书,在一个纸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秋林红果》——不知什么时候从旧书网上又买了一本。我捧着这本书,忽然想起那个腊月的下午,那个说“骨骼清奇”的大叔,那串沾着雪花的糖葫芦。
我想对那个少年说:嘿,小子,你手里的这本书,不只是一本散文集。那是你望向世界的第一扇窗,是你这辈子读书生涯的起点。好好珍惜吧。
也想对今天的年轻人说: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读,读什么书,只要你在读,就对了。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能静下心来读一本书,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那本泛黄的《秋林红果》上。我翻开扉页,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写了几行字:
“少年,看你骨骼清奇,送你一本秘籍。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落款是“1984年腊月二十,香市新华书店某大叔”。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大叔,真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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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2-22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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