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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的年轮 精选

已有 2677 次阅读 2026-2-16 06:46 |个人分类:故乡纪事|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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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推开老家的木门时,蒸汽正从厨房里一团团地涌出来,裹着麦香,在堂屋里打了个旋儿,才慢悠悠地散到院子里去。母亲站在灶台前,身影在雾气里有些朦胧,手里正从笼屉里捡拾着刚蒸好的馒头。那些馒头个个挺拔,像缩小的粮囤,当地人叫“高桩馒头”——我姥爷开过馒头坊,这手艺传到我母亲手里,依然守着老规矩。

我搁下行李,径直走到笼屉前。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顾不得洗手,拈起一个馒头。烫,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等不及凉,便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舌尖先触到的是绵软,继而麦芽的甜味从孔隙里渗出来,盈满了口腔。就在这一瞬间,儿时过年的许多画面,竟被这一口馒头全勾了出来,像戏台前的帷幕,哗啦一下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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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盼年

小时候对年的期盼,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期盼,如今的孩子怕是不懂了。他们天天都是年,我们那时,年是一年一度的盛宴。 

刚进冬月,孩子们便沉不住气了。扯着大人的衣角,仰着脸问:“快过年了吧?”大人们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不抬:“还早呢。”我们得了这模糊的应允,竟也欢欣起来,在院子里跑着跳着喊:“过年喽!过年喽!”好像喊上几遍,年就能被喊来似的。

再过些日子,看村里还没什么动静,便又去缠磨大人:“咋还不过年呀?”大人这时多半会停下手中的活,用沾着面粉或柴灰的手指,轻轻敲一下我们的脑门,笑着念那句古老的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过年。”腊八是个盼头,仿佛过了那天,年就真的在路上了。

我们盼年,图的是一身新衣,几挂鞭炮,但最实在的,还是那几天能放开肚皮吃的白面馒头。平日里,我们的肠胃是属于地瓜的。地瓜面窝窝头,地瓜粥,煮地瓜,煳地瓜……变着花样,却变不出地瓜的范畴。

地瓜面窝窝头,刚出笼时是深褐色的,油亮亮,软塌塌,拿在手里黏糊糊的。那时没什么菜,连像样的咸菜也少见。母亲有她的法子:取几个干红辣椒,在灶膛余火里烤到微焦,嗞啦作响,散出呛人的香。烤好的辣椒放进石蒜臼,“咚咚”地捣成碎末。再剥一根煮熟的地瓜(有时是胡萝卜),一起捣烂,搅成稠乎乎的辣椒酱。趁热把酱抹进窝窝头的窟窿里,一口咬下去,烫、辣、甜交织在一起,额头上立刻冒出汗来。我们管这叫“窝窝头,蘸辣椒,越吃越上膘。”是苦中作乐的玩笑话。剩下的窝窝头,第二顿再熘热,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硬得像砖头,得就着稀饭才能咽下去。

能吃上玉米面窝窝头,那是七十年代末的光景了,算是一种“进步”。而“大米”和“洋面”,则是传说中的东西。所谓“洋面”,是城里面粉厂用机器精加工出来的富强粉,雪一样白。农村人磨面,用的是柴油机带动的磨面机,连麸皮一起磨进去,面粉是浅褐色的,我们叫它“好面”。这“好面”金贵得很,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来客,或者谁生了病,才舍得挖出一碗,擀点面条,算是极高的礼遇或优待了。

所以,年的吸引力,有一大半是那几顿“好面”馒头撑起来的。那是肠胃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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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关

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年”,在大人们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一个字:“关”。年关,年关,过年如过关。

辛苦一年,总想给日子添点彩头,给孩子添件衣裳,给饭桌添点油腥。可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出?队里分的粮食,精打细算吃到腊月,缸底已经快要见光了。东家借西家凑,为的是能把年圆圆满满地过去。集市上的物价,到了年根仿佛也懂事,悄悄往上涨几分。扯布,称肉,打油,买鞭炮,每一分钱都要掂量又掂量。

家庭宽裕些的,眉头舒展些。那些劳力少、孩子多的人家,当家的男人沉默抽烟的时候多了,女人唉声叹气的时候也多了。但不管多难,年总要过。再穷,也得割二斤肉,也得蒸两锅白面馒头。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体面,是给未来日子的一点念想。这大概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韧性:再苦的日子,也要找出一点甜来;再难的光景,也要营造一份喜庆。

于是,“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办”。腊月里的乡村,空气里都飘着忙碌的味道。男人们隔三差五去赶集,背回一年的希冀。女人们则留守在家,开始更具体、更烟火的筹备。

磨面是第一桩大事。淘净晒干的小麦,挑到磨坊。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整个磨坊都在震动。面粉从机器末端瀑布般倾泻下来,落在硕大的笸箩里,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粉的芬芳,那是年的底味。这面粉,大部分要用来蒸过年期间走亲戚的“礼馒头”,只有极小一部分,才会成为自家年夜饭桌上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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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蒸岁

蒸馒头,在老家不叫“蒸馒头”,叫“蒸岁”。一个“岁”字,把这项劳作与时间、与生命联系了起来。似乎那一笼笼热气,蒸腾的不只是面食,还有即将过去的一岁光阴,和即将到来的一年祈愿。

母亲蒸馒头,有一套近乎仪式的程序。头天晚上,用老面头(上次发面留下的一小块面团)和好面,放在温暖处发酵。那是一夜缓慢的魔术,面团在黑暗里悄悄膨胀,生出无数细密的气孔,生命力在寂静中勃发。第二天一早,母亲将发好的面团倒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用力揉搓。这揉面是关键,要揉到面团光滑如绸,切开断面气孔均匀细密,蒸出来的馒头才有劲道,才“有魂”。

揉好的面被切成均匀的剂子,每个剂子还要再反复揉团,搓成高高的圆柱形,这便是“高桩馒头”的雏形。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垫了笼布的秫秸盖帘上,盖上棉被,进行最后一次“醒发”。醒发好的馒头坯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有了灵性。

上笼蒸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大铁锅里的水沸腾着,蒸汽汹涌。笼屉一层层架上去,很快,白色的蒸汽便包裹了整个灶台,厨房里云遮雾绕,人影绰绰,宛如仙境。母亲掌握着火候,大火顶气,中火稳持。时间在“咕嘟”的水声和弥漫的麦香中流淌。

约莫半个时辰,母亲说“到了”。熄了火,却不急着揭盖,要“闷”一会儿,防止馒头突然遇冷塌陷。这最后几分钟的等待,对于童年的我,是一种甜蜜的煎熬。终于,笼盖掀开了!巨大的蒸汽团“轰”地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待蒸汽稍散,一笼笼白白胖胖的馒头便映入眼帘,个个饱满挺立,表皮光洁,像一群养得极好的小肥猪,憨态可掬地挤在一起。

母亲用筷子,蘸了用白酒化开的洋红,在每个馒头正中央,轻轻点上一个红点。雪白的面团上,赫然一点朱红,顿时有了生气,有了喜气。这红点,是点睛之笔,是年的印记。点过红点的馒头,便被郑重地捡拾到巨大的笸箩里,盖上白色的笼布。它们不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礼物,是贡品,是连接人情与神明的媒介。

白面馒头是“礼”,自家吃的,则是另一种食物:“团子”。用略粗的玉米面作皮,包裹上地瓜泥和红小豆混合的馅,团成圆形,上笼蒸熟。金黄的外皮,暗红甜糯的内心,虽然粗糙,却管饱,也甜。团子蒸了一锅又一锅,堆得小山一样,那才是整个正月里,一家人实实在在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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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麦香何处

如今再回老家过年,情形大不同了。

村里早已没了磨坊的“突突”声。没人再费劲淘麦、磨面。镇上的馒头坊,机器日夜不停,蒸汽管道喷涌,一天能产出几千斤馒头。腊月里,家家户户开着三轮车去,一买就是几十上百斤,各式各样:高桩馒头、戗面馒头、开花馒头,甚至还有奶香小馒头。足够从除夕吃到元宵节,走亲戚的礼品馒头也一并买齐,省时省力。

也没人再蒸“团子”了。那粗糙的、属于困难年代的食物,连同“瓜菜代”的记忆,一起被封存进了历史。现在的孩子,恐怕已不知“团子”为何物。餐桌上是终年不变的精米白面,鸡鸭鱼肉,他们对“盼年”的理解,大概只剩下抢红包和放长假了。

只有像母亲这样的老人,还固执地守着老传统。她们不是为了省那几十块钱,也不是嫌机器馒头不好吃。她们守的,是一套程序,一种手艺,一段亲手创造“年味”的过程。在揉、团、醒、蒸的缓慢节奏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回忆变得具体,情感得以安放。那一锅亲手蒸出的馒头,是她们与过往岁月、与逝去亲人、与土地和庄稼之间,最温暖、最实在的连接。

在老家那几天,我着着实实吃多了母亲蒸的馒头。那馒头有一种魔力,让人回到最原始的食欲状态,就着一碟简单的炒青菜或咸菜,也能津津有味地吃下两个。麦香在口中回荡,那是阳光、雨水、土地和时间的味道,是任何精加工的“洋面”都无法复制的深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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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不去的“瓜菜代”

回到城里,例行体检,血糖的指标悄悄地向上挪了一格。医生叮嘱:主食要控制,精米白面得少吃,多吃粗粮。

我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一个轮回。小时候拼了命地想逃离“瓜菜代”,顿顿吃白面馒头是人生最大的理想。如今,理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身体却发出了警报,告诫我要主动回到“粗粮时代”。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我们奋斗半生,终于摆脱了物质匮乏,获得了选择的自由,却发现在健康的命题下,我们主动选择的方向,竟与当初拼命逃离的起点,有了一丝重合。当然,此“粗粮”非彼“瓜菜代”。一个是被迫的生存,一个是主动的养生;一个是苦涩的无奈,一个是精致的算计。其内核,已是云泥之别。

母亲电话里问起检查结果,我轻描淡写地说“挺好”。她在那头放心地说:“那就好。今年过年回来,妈还给你蒸高桩馒头。”

我连声说好。心里却想,明年过年,或许该跟母亲学学,怎么蒸一锅掺杂着豆面、玉米面的杂粮馒头了。把健康的理念,揉进老手艺里;把岁月的回甘,也一并揉进去。

年,终究是要过的。馒头,也终究是要蒸的。只是这馒头的滋味里,除了麦香、母爱和乡愁,似乎又添了一层人生况味的复杂。它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圈扩展开去,记录着时光,也记录着我们在时光里的得到与失去,追寻与回归。

那笼屉里升起的腾腾热气,模糊了过往与现今的界限。在缭绕的雾气中,我仿佛又看见那个追着大人问“啥时候过年”的光头男孩,也看见灶台前母亲永不老去的身影。而手中这半个馒头,温软依旧,恰如岁月深处,不曾凉透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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