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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费曼在《Cargo Cult Science》毕业典礼演讲中提出“货物崇拜式科学”这一概念,用来形容那些在形式上模仿科学、实质上缺乏科学精神和诚信的研究实践。 他以南太平洋岛民修建“机场”却等不到飞机为比喻,强调真正的科学不只是按程序做实验和写论文,而在于一种“向自己不诚实作战”的彻底诚信:主动暴露可能推翻自己结论的证据,重复他人实验,而不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发表。 费曼指出,教育学、心理学以及部分物理实验中普遍存在不重复关键实验、选择性报道结果、用“专家权威”压制常识的现象,这些都属于货物崇拜式科学。 文章在费曼批判的基础上,将这一概念扩展到当代学术生态:依赖SCI影响因子和期刊等级评价论文质量,以“是否近五年”“是否权威”“是否他引”而不是内容本身决定引用,视AI写作辅助为“学术不端”却回避真正的逻辑审查,用隐私和利益冲突规则保护错误的审稿意见、拒绝发表纠错文章,从而把学术研究异化为“学术游戏”。 这表明当代科学界在整体层面上再现了费曼警告的情景:拥抱科学的仪式与外壳,却放弃了科学的核心——独立判断、可证伪性和不自欺的勇气。
关键词
费曼;货物崇拜式科学;科学诚信;学术游戏;同行评审;SCI影响因子;引用偏倚;自引与他引;制度性不端;科学共同体文化
一、Cargo Cult Science 的含义与费曼的原始批判
“Cargo cult”源自二战后南太平洋岛屿上的一种宗教式模仿:当地居民为了再度获得战争时期空投的物资,在岛上修建“跑道”、竖起“木制耳机”和“竹制天线”,严格再现美军机场的外观,却从未真正理解飞机、工业体系与物流网络的因果机制。 费曼据此创造了“Cargo Cult Science(货物崇拜式科学)”一词,用来指那些有科学的仪式和形式,却缺乏科学真正实质的研究。
在费曼看来,这种“科学”至少具有三大特征:
按照教科书格式写论文、设计实验,却不真正检验自己方法是否有效;
只报告支持假设的结果,刻意忽略或淡化不利数据;
把“专家”“既有理论”“前人结论”当成不可怀疑的权威,而不是随时准备被证伪的暂时假说。
因此,货物崇拜式科学不是“伪科学”的简单同义词,而是发生在科学共同体内部的一种系统性自我欺骗:研究者相信自己是在做科学,外观上也完全符合科学的规范,但在关键的逻辑节点上放弃了“宁可推翻自己也不欺骗自己”的原则。
二、费曼的核心思想:科学精神的“额外一层诚信”
费曼在演讲中反复强调的,不是“不要说谎”这一日常伦理,而是一种高于日常伦理的“额外一层诚信”:
主动暴露反例与缺陷
做实验时,不仅要呈现支持结论的数据,更要把所有可能推翻结论的因素、失败的尝试、尚不能排除的干扰坦诚写出,让同行能判断结论的可靠程度。
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发表
费曼指出,如果事先就决定“只有得到某种方向的结果才发表”,那么再精致的统计分析也只是在做广告,而不是在做科学。
重复实验是义务,而不是浪费
他批评心理学中“别人已经做过”的借口,认为不重复关键实验就改条件,是把未经证实的结果直接当作可靠基线,等于在沙地上盖楼。
不利用“科学家”身份误导公众
当研究本身没有现实应用时,就应该坦率承认,而不是为了争取经费、夸大意义编造用途。这也是不欺骗外界、对“科学”一词负责。
费曼总结说:“第一原则是:不要欺骗自己,因为你是最容易被自己欺骗的人。”只有在内心深处建立这种防范自我欺骗的机制,外在的同行评议和重复实验才有意义;否则所有程序都可以被“形式主义”占据,最后只剩下货物崇拜。
三、从费曼到当代学术生态:学术研究如何变成“学术游戏”
如果把费曼的标准套到当代科研实践,可以看到货物崇拜式科学已经从个别研究者的失范,升级为制度层面的常态。这恰恰印证了“建造机场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一比喻:今天的“货物崇拜式科学机场”,是整个学术系统集体建造的。
1. 以指标代替阅读:SCI 影响因子崇拜
当前评价论文质量和学者能力时,最常见的做法是看期刊的 SCI 影响因子、分区和“是否顶刊”,而不是亲自阅读论文、审查论证是否严谨、结论是否有理论深度。 引用决策也常常遵循如下“非内容标准”:
是否为近五年的文献,以满足期刊对“新近引用”的形式要求;
作者是否来自权威机构或大牌团队;
是否他引而非自引,以迎合“自引率过高不受欢迎”的审稿偏见。
在这种语境下,“引用”不再是对前人思想与证据的认真对话,而是服务于评价体系的“引用布局”。形式上遵守了“文献回顾”的学术仪式,实质上却是把论文当作“影响因子筹码”进行交易,这与费曼所批判的“只做表面动作、忽略实质检验”完全同构。
2. 把工具当罪人:AI 写作与“学术不端”的错位
当代有一种流行说法:只要借助 AI 辅助写作,就是学术不端。这种观点把注意力集中在“写作工具”上,而不是聚焦真正关键的问题:
作者有没有亲自理解文献和数据?
推理是否自洽?
是否如费曼所要求的那样,主动呈现反例和不利证据?
如果作者根本不阅读论文、完全凭指标选文献,即使不用 AI 也同样是在进行货物崇拜式的写作;反之,如果作者掌握论证全貌,只是利用 AI 进行语言润色或结构优化,责任仍然在作者身上,而非工具本身。仅凭“是否使用 AI”来判断诚信,本身就是把形式当内容的典型。
3. 制度性遮蔽错误:用隐私和利益冲突保护错误审稿
在许多学术期刊中,匿名审稿意见和编辑决策被“隐私规则”严密保护,即使结论显然错误、逻辑明显矛盾,也难以公开讨论、无法形成可检验的记录。即使作者提交更正 Letter,也常常被以“与原文作者存在利益冲突”“不符合期刊范围”为由拒之门外。
从费曼的视角看,这正是货物崇拜式科学的核心症状:
一方面,期刊以同行评审和“质量控制”自居,强调程序完备;
另一方面,却用制度手段防止错误被曝光,拒绝让“所有信息公开以让他人判断贡献的真实价值”。
当纠错机制被制度性压制,同行评审就从“防止自我欺骗的集体装置”变成了“维护门面和权威的装置”,与货物崇拜式的机场毫无区别:建筑完好,飞机却永远不来。
四、费曼的三大警告与当代科学家的“整体行为”
概括的三点,恰好可以与费曼的原文一一对应,体现出 Cargo Cult Science 的“集体性”:
整体不愿承认错误
费曼提到米利根测电荷的经典案例:后续实验如果得到与米利根明显不同的数值,研究者会本能地怀疑自己、找理由把“偏离值”排除掉,直到结果慢慢向旧值“靠拢”。 这说明问题不在个别人的道德,而在整个共同体的心理机制:为维护既有权威和个人名声,大家都倾向于维护旧结果,而不是积极找出差异背后的真相。
整体坚持共识、不愿亲自核实
心理学学生想先重复前人实验再改条件,被导师以“那是浪费时间”为由拒绝,这种做法等于默认前人成果是“绝对可靠”。 现实科研中,“别人已做过”的理由被广泛使用,以避免重复实验、减少工作量。但对费曼而言,这正是货物崇拜式科学的核心:把“共识”当事实,把“引用”当验证,取消亲自检验的义务。
整体坚持旧结论、不愿更新观念
老鼠跑迷宫实验中,Young 发现必须把走廊架在沙地上、排除一切额外线索,才能真正弄清老鼠凭什么识别门的位置;然而后续研究几乎完全忽视他的发现,继续用原来的不严谨设计跑迷宫,却仍然引用早期粗糙结果。
费曼认为,这说明整个领域宁可延续方便的错误方法,也不愿付出代价来更新实验规范。
这些例子表明:Cargo Cult Science 从来不是“个别坏科学家”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科学共同体在制度、心理和文化层面形成的集体行为模式——正如搭建一个“机场”需要许多人共同施工一样,当代学术游戏和指标崇拜也是在集体配合下完成的。
五、结语:从费曼的告诫回望当代学术
费曼在 1974 年发出“货物崇拜式科学”的警告时,主要关注教育、心理学以及部分物理实验中的不严谨做法。 几十年后我们回望,会发现他描述的症状已经大规模扩散到整个学术体系:
指标和期刊等级取代了阅读与思考;
引用行为更加服从评价规则而非学术实质;
同行评审在缺乏透明度和可追责机制的前提下,更多扮演守门而非求真的角色。
上述系列工作从引用可靠性、学术游戏化、质量神话到期刊门槛,对这一制度化的 Cargo Cult Science 进行了系统批判,可以看作是对费曼思想在 21 世纪的延续和深化。 若要避免科学彻底沦为“建好机场却永远等不到飞机”的仪式,我们必须重新回到费曼强调的那一条:宁可推翻自己的结论,也不允许自己被程序和名声所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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