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影片是当前普及科技知识、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重要载体。资深导演项先尧长期耕耘于科教影片领域，创作了一系列思想深刻、艺术精湛、影响广泛的优秀作品，其创作历程与艺术成就堪称行业典范。为深入探讨新时代背景下科普视频与科教影片的创作规律与发展路径，传承并发扬老一辈科教影视工作者的宝贵经验与专业精神，由上海市科协、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主办，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承办，长三角科普创作联盟、上海市科技传播学会、上海市科学与艺术学会等协办的“深耕·启迪·致远——项先尧导演科教影片作品研讨会”于1月11日在上海科学会堂思南楼举行。与会专家认为，虽然AI时代已经来临，如项先尧导演作品中那样珍贵的人文感不会被AI创作替代。

不断学习为后续创作积累宝贵经验

项先尧1975年进入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担任制片、导演等；1995年影视合流后,调入东方电视台电影部担任导演；2002年进入上海广播电视台纪实频道，任主任编辑、记者。他编导的《稻飞虱的防治》和《防治美洲斑潜蝇》获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科教片奖；编导的《防治美洲斑潜蝇》获第五届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执导的《警惕加拿大一枝黄花的危害》获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科技创新奖二等奖；执导的系列科普片《中国珍稀物种》获2018年国际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其中第一部——《中国大鲵》首次捕捉了中国大鲵卵中孵化等科学镜头，获上海市科学技术奖一等奖。

“游客看到的中国大鲵、扬子鳄大部分时间是静止不动的：岩羊大部分时间是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吃草：震旦鸦雀只会在芦苇丛里一闪而过：活体的文昌鱼虽然能够在水族馆里看到，但它们都是插在沙子里，只露出很少的一部分身体：川金丝猴的常态则是簇拥在大树上相互理毛。而摄制组就不同了，我们可以花较长的时间来守候、跟踪观察、抢拍。于是，观众可以看到中国大鲵产卵、胚胎形成、幼鱼出膜、成年大鲵水中捕食：扬子鳄在水下的姿态，跃出水面的瞬间，扬子鳄冬眠后出洞、捕食、筑巢、产卵、护卵，小鳄鱼出壳，鳄鱼之间激烈的打斗；震旦鸦雀觅偶、营巢、产卵、育雏，剥开芦苇茎秆吃虫，幼鸟第一次离巢惊恐的眼神、练习飞行的场面；岩羊在悬崖绝壁上奔跑，食物匮乏时趴在树上吃树叶，公羊在雪地里邀配，我们还可以利用摄影机的高速摄影、延时逐格摄影、红外摄影、放大摄影等辅助功能进行一些特殊摄影，这样不仅能够较完整地记录下所拍摄动物在不同季节、不同环境下的情景，最后在屏幕上还能展现出更加丰富的画面，从中揭示这些动物在自然状态下鲜为人知的奥秘。”项先尧说。

他回忆自己年幼时热爱上小书摊读书，到了电影厂以后，遇到的老先生好多是解放前就在电影厂拍故事片的，自己能跟随他们学习很幸运。比如，“上科厂搞片子，是先有画面，再有解说词。镜头是最重要的，在没有解说词的情况下，看片人依然能够把这个片子看明白。上科厂拍片子要看外景，要写本子，要写分镜头，比如说20分钟的片子，长镜头用得多的话180个镜头，短镜头用得多的话200多个镜头，每一个镜头用什么设备、在哪里拍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他曾调任宣传发行部门工作。这个岗位看似远离一线创作，实则是一座蕴藏无限养分的“宝库”。那段时间里，项先尧几乎看完了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的大部分早期黑白片和鼎盛期经典佳作。审看之余，他还特意挑选获奖影片进行“解剖式”学习，研究影片的结构布局、开场设计、情节推进、结尾升华，分析导演对镜头逻辑与文字逻辑的处理手法，琢磨剪接点的选择与音效的搭配技巧。这些积累，让他对科教片的创作规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此外，宣传发行工作还让项先尧拥有了更多交流学习的机会，开阔了国际视野，吸收了先进的创作理念，为后续创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极致敬业精神捕捉人所未见瞬间

工作中，项先尧总是要求自己和拍摄对象、采访对象“接近接近再接近”，案头准备“多些多些再多些”。虽然如今随着摄影机的逐渐改进，延时摄影、8秒预录甚至高速预录让捕捉画面显得轻而易举，在项先尧工作的年代，因为机器设备不先进，拍片子很不容易，有时想要一个好镜头只能靠耐心死等。《解放日报》曾报道，为了拍摄夜间活动的大鲵，项先尧第一个挽起裤脚走到漆黑的小溪中间；为了等一个鳄鱼出洞的镜头，他坚持观察3个小时；为了拍摄震旦鸦雀，他率领摄制组在八月酷暑走到芦苇深处，一待就是半天；为了等待文昌鱼受精卵发育，他对着水族箱枯坐一夜……正是凭着这种“搏一记”的精神，和“接近接近再接近”的拍摄原则，项先尧带领摄制组拍到了羊群交配育仔、母子攀岩、惊慌避险、悬崖取食、悠闲饮水、嬉戏打斗、飞越公路、与鹰共舞等难得一见的镜头。

《中国科教电影史》作者赵惠康和上海广播电视台导演、与项先尧共同执导《中国珍稀物种》系列的郝晓霞在研讨会上回顾，拍摄《中国珍稀物种》系列科普片时，无论是拍浙江金华山溪里的中国大鲵、安徽芜湖的扬子鳄养殖场、崇明岛滩涂芦苇丛中的震旦鸦雀、厦门海边沙滩的文昌鱼、贺兰山麓攀岩的岩羊，还是神农架深处的川金丝猴，年过半百的项先尧都是第一时间到达片场，最后一个离开片场，每一个精彩的镜头都可以说是他用了心血拼命换来的。2010年7月，盛夏酷暑，烈日当空，当摄制组抵达安徽芜湖国家级“扬子鳄”养殖场，“拍摄现场是一大片水塘烂泥沼泽地，周围杂草灌木丛生，蚊蝇肆虐，臭气（动物气味）冲天。整个下午至傍晚，需要拍摄扬子鳄从洞穴里爬出来觅食、活动嬉戏等场景。项导手中的香烟一根接一根，从未熄灭。即使这样，整个身上、头上、头颈、手臂，遭蚊子叮咬的一无是处，全部红肿起来。”2011年6月，在崇明岛滩涂芦苇丛，需要穿着渔民防水连衣裤，深一脚浅一脚，从岸边到滩涂走一、二里地距离，才能到达拍摄震旦鸦雀的巢窝。在滩涂淤泥里行走，对常人十分不容易，整个白天，项先尧“一进去就是两三个钟头，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头顶，毫无遮挡，大汗直冒，口干舌燥，浑身上下瘙痒，汗水把脚都浸泡白了，脱下连衣裤时可以倒出汗水来”。

在资深科技新闻人、项先尧的同事许兴汉眼中，项先尧在工作中追求卓越的极致例子是在拍摄《稻飞虱的防治》时，捕捉一个稻虱缨小蜂在稻飞虱卵中产卵的关键镜头。那只小蜂仅2-3毫米大，产卵全程只有1.5分钟，且每48小时才有一次机会，镜头微微一抖，时机稍纵即逝，就意味着所有工作前功尽弃。项先尧和他的团队正是凭借着前期与科学顾问的充分沟通、对生物习性的透彻了解，以及工作中的极致专注，才成功捕捉到了那转眼即逝的瞬间。

严谨科学态度和创新表现手法呈现有人文味的科学

除了以命相搏的敬业精神外，项先尧在科教片创作中也非常注重严谨的科学态度和创新的表现手法。郝晓霞告诉大家，项先尧导演经常说：“一部纪录片，观众所见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支撑它的是水面之下庞大的知识体系和逻辑框架。”在《中国珍稀物种》系列片的创作中，这一理念贯穿始终。每一部影片立项之初，项先尧都要求系统梳理已有影像资料与学术文献，明确科学表达与视觉呈现的空白点；他也始终坚持从研读和考据第一手科学文献入手，构建起科普片坚实的科学框架。与此同时，充分掌握已有的影像资料，也是项先尧重要的前期准备。在扎实的调研基础上，项先尧始终秉持自我超越的创作态度，为每部作品设定了“必须实现至少一处实质突破”的标准。在《文昌鱼》筹备阶段，他敏锐地发现关于文昌鱼繁殖行为的影像记录几近空白，便果断将完成“世界首拍”确立为核心目标。拍摄中，他提出以特定色温灯光模拟月光，人工构建文昌鱼的产卵环境。这一设想基于对文昌鱼光周期行为的研究，体现了科学与影视创作的深度结合。面对“从没拍摄到”的挑战，项先尧带领摄制组在摄影棚内连续观察、记录了48小时，终于成功拍摄到了文昌鱼的繁殖过程，之后又用了72小时的放大拍摄追踪了鱼卵的发育过程。这一基于严谨研究的大胆尝试，正是项先尧“冰山理论”的生动体现。在《川金丝猴》项目中，他基于金丝猴“非必要不下地”的生物学特性，要求摄制组必须专注于抓拍其在树冠层的真实生活方式，以此作为影片的独特视角与突破点。

项先尧还重视对科教电影优良技术的继承与发展。在《中国大鲵》中，为展示中国大鲵的皮肤呼吸机制，他邀请了特技摄影师洪孝涌采用之前曾经使用的显微摄影清晰呈现大鲵皮肤气孔与毛细血管结构，将科学细节可视化，增强了影片的科普深度。

邀请项先尧合作拍摄《中国珍稀物种》系列片的上海科技馆原馆长王小明认为，科普不能一味搞知识图谱，内容和科学精神才是核心。项先尧在科学求真的基础上，用新技术使科普更具温度，也更平视观众、深入人心，实现了科学与艺术之间有效的联动与协作，“他作为导演，心胸是很开阔的。”项先尧本人也确实喜欢对团队成员说：“不管珍稀动物还是路边的蚂蚁，都是大自然的杰作，都有审美价值：拍摄自然类纪录片，就是要去发现并展现自然之美。”

在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前秘书长江世亮看来，AI时代之所以需要重提、发扬项先尧坚持的创作追求，是因为“优秀的作品一定来自创作者对所表达的内容、拍摄对象的深刻理解、感同身受，这是AI机器写作无法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