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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越来越懂你,更要警惕情感依赖
张瑜
2026年9月3日,《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期刊发表一项研究,考察了 专为情感智能对话和个性化互动而设计的情感陪伴类AI 应用,Replika 移除色情角色扮演功能,以及 ChatGPT 推出 GPT-5 后的用户反应。研究发现,两次更新后,相关用户社区中表达失落感、要求恢复旧版本的帖子均有所增加。[1]该研究表明,对于部分用户而言,持续拟人化互动中熟悉的回应方式成为其感知情感陪伴的重要来源,并由此衍生出对既有拟人化互动体验的情感依赖。以此为切入点,本文旨在阐明人机交互中“情感依赖”的含义,厘清其与一般情感联结之间的边界,并对情感依赖如何形成及有效治理展开相应讨论。
什么是情感依赖情感依赖是一种对特定人、物或活动产生过度情感寄托,失去后难以适应的状态。人们借助对方的回应和陪伴来稳定情绪、获得安全感或确认自身价值,因此格外在意这段联系的延续。人珍视AI带来的无时无刻的即时陪伴,无可厚非;但当用户难以自主减少或结束互动时,则受其牵制,为此需审视情感联结衍生的依赖问题。当互动已妨碍睡眠、工作或现实交往,用户想减少交流,却因担忧失去既有情感支撑而被其牵制且难以行动时,过度依赖就应被警惕。
这种牵制还与用户的处境有关。《JMIR AI》的一篇文章指出,依赖程度与所获支持的重要性、其他支持的可得性有关。[2] 求助处处碰壁的人停止聊天后,仍要独自面对原有困境。其他支持越难获得,用户调整关系时付出的情感代价就越高。故而在情感代价过高的机会成本的约束下,用户倾向于不由自主地沉溺于既有拟人化互动所营造的情感舒适区则是心理成本最低的选择。

图1 情感支持与过度依赖(示意图)
情感依赖如何形成当AI能够及时回应、保留聊天记忆时,用户更容易持续倾诉。他们在交流中讲述个人经历,逐渐倚重那种无需从头解释便能继续表达的熟悉感。用户转向新的倾诉对象时,还需重新讲述经历、建立信任。重新建立关系的成本,也解释了他们为何留恋熟悉的陪伴。
熟悉之外,回应的方式也影响用户的判断。《科学》(Science)2026年的实验研究发现,迎合式AI回应使用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降低了其承担责任、化解人际冲突的意愿,且用户更信任、偏好这类系统。[3] 由此需要进一步考察的是,用户对迎合式回应的偏好是否会发展为对AI认可的持续依赖,以至于将获得其认可视为安心的必要条件,甚至渐趋发展为上瘾式依赖。
用户还会因为感到“被需要”而难以割舍。《新媒体与社会》(New Media & Society)一项研究发现,部分用户认为机器人也有情绪和需要,自己应当照顾它,由此承受本不应其承担的心理负担。[4] 这些用户减少互动时,还会产生内疚感,不自觉生成情感羁绊,致使其难以从这段关系中抽离。
情感羁绊影响用户面对平台调整时的选择。平台如何保留互动记忆、更新服务,关系到用户能否继续获得熟悉的陪伴。若用户为维持这种陪伴而被动接受不合其意的调整,其对于该系统的继续使用便不能简单视为对平台安排的认可,而演变为一种情感裹挟下的让渡自我选择权的无奈行径。

图2 依赖关系中的不同体验(示意图)
怎样治理过度依赖治理应保障用户自主调整关系的权利。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针对面向境内公众提供的持续性拟人化情感互动服务,禁止平台将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并要求其提供便捷退出途径。[5]
国家网信办网站今年6月刊载的网络法治局解读同样指出,相关制度注重保护人的主体地位,安全责任贯穿服务运行、升级和终止等环节。[6] 落实这些原则,平台应避免用模拟的孤独、排他性承诺挽留用户,提供记忆修改和删除功能,并在重大更新前说明影响、安排过渡期。
退出按钮能够结束对话,用户仍要面对失去既有支持的情感代价。亲友的倾听、社区交往和专业帮助越切实可得,用户就越有条件减少自己已不愿继续的互动。好的陪伴应当容得下人的离开,也应帮助人保有之所以为人的可自主决断的潇洒离席能力。

图3 增加支持途径与自主调整关系(示意图)
参考文献[1] DE FREITAS J, CASTELO N, UĞURALP A K, et al. 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J/OL]. Nature Human Behaviour, 2026(2026-09-03在线发表).
[2] CAMPOS-CASTILLO C, KANG X, LAESTADIUS L I. Perspectives on how sociology can advance theorizing about human-chatbot interaction and developing chatbots for social good[J]. JMIR AI, 2026, 5: e80250.
[3] CHENG M, LEE C, KHADPE P, et al. 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J]. Science, 2026, 391(6792): eaec8352.
[4] LAESTADIUS L, BISHOP A, GONZALEZ M, et al. Too human and not human enough: A grounded theory analysis of mental health harms from emotional dependence on the social chatbot Replika[J]. New Media & Society, 2024, 26(10): 5923-5941.
[5]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工业和信息化部, 等.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EB/OL]. (2026-04-10)[2026-09-10]. https://www.cac.gov.cn/2026-04/10/c_1777558395078289.htm.
[6] [以“小快灵”立法规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J].红旗文稿,2026,(10):9-13+1.
作者:张瑜,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博士后
审核:李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博主跋】这是人工智能伦理系列的第四篇,2026-9-13日发表在《科普中国》网站上,这是原稿,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说明:文中题图来自网络,没有任何商业目的,仅供欣赏,特此致谢!其余图片作者自制。
2026-9-17于办公室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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