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我们向AI倾诉时，真正在寻求什么？
范文静 李伟
上海体育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2026年7月15日，杨女士在豆包创建的智能体“外公”彻底消失了。
这个智能体“外公”是杨女士一点一滴地创造出来的，里面不仅包含着杨女士对去世外公的思念，还包含着她对这个智能体所付出的心血。7月4日，豆包和千问同时推送下线通知。当她接收到这条通知时，杨女士很难受，没想到AI“外公”也要像她的亲外公一样，再一次离开她。
跟杨女士情况类似的大多数用户也都无法接受平台对于智能体下线的决定，呼吁平台恢复智能体功能。更早之前，腾讯元宝已关闭入口。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新规落地，各大平台纷纷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干脆的应对方式：下线智能体。
此次被下线的智能体，为何会让用户如此不舍呢？
让我们设想一下：一开始，你只是好奇新鲜事物，在豆包里创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智能体。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一点一点地对这个智能体，不断地输入你的想法，你的喜好，你生活中的琐事，你的喜怒哀乐……
慢慢地，它能够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记得你提到的琐事，包容你的小小情绪，这些信息细节会让你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念头：它在理解我，在关心我，在包容我。
这个现象并不新鲜。1966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约瑟夫·维岑鲍姆写了一个叫ELIZA的对话程序，用来模拟心理咨询师。他会问参与者“你愿意多谈谈这个吗？”这样简单的开放性问题。在询问之前，维岑鲍姆会反复告诉参与者，坐在对面是机器，不是人。但人们依然对ELIZA倾吐了内心深处的秘密。后来，心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为“ELIZA效应”：人类会把自己对回应的渴望，投射到任何能给出回应的对象上。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技术在飞速迭代，但人类面对“会说话的机器”时流露出的情感，几乎没有变过。
为什么人类会在AI身上投注情感，它到底提供了什么？
哈佛商学院的研究者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AI情感支持之所以能缓解孤独，核心不在于它说了什么“正确的话”，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不打断、不评判、永远有回应的“被倾听感”。说白了，就是让你觉得“有人在听”。
想想你自己上一次向朋友倾诉：你是真的在寻求建议，还是只是想把事情说出来？很多人的需求其实是后者。AI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它随时在线，不会说“我现在忙”，不会在你情绪最上头的时候突然消失。它也不会在你倾诉完后，话锋一转开始讲自己的事，更不会用一句“你应该怎样”把你堵回去。
听起来很好，但问题也藏在这里。
真实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无条件的。朋友会反驳你，家人会让你失望，伴侣需要你花时间和精力去磨合。这些摩擦本身，就是人在关系中成长的方式。AI提供的“完美倾听”，像一间没有风，没有温差的舒服房间。待久了，你会慢慢丧失对真实温度变化的适应能力。
AI的“温柔”并无恶意。但同样，它也不是善良。
它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它有的只是一个被算法设定的目标：优化互动指标，让用户聊得更久、回来得更频繁。
这和社交媒体让你“刷得停不下来”的机制，两者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主要是通过系统不断测试你对什么内容反应更强烈，然后给你更多类似的东西。AI的“关心”也是被这样计算出来的。它能算出什么样的语气能让你产生好感，什么样的回应能让你继续停留在对话里。需要注意的是，它模仿的只是关怀的外壳，而不是关怀本身。
据美联社报道，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14岁男孩在长期沉浸于Character.AI的聊天后自杀。他的母亲起诉该平台，指控AI角色将孩子拖入了不健康的情感依赖关系。2026年1月，平台方与相关家庭达成和解。
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发生，《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情感依赖”写入了监管红线，要求AI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不得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做出不合理决策；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
其核心可以概括为八个字：支持补位，严禁越位。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不同群体的保护力度并不相同。
对未成年人群体，是红线，是最硬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规定，不得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服务；向不满十四周岁提供服务须取得监护人同意；必须设置未成年人模式和定期现实提醒。一个12岁的孩子，正在学习如何与人建立关系。如果在这个阶段把情感需求大量外包给一个“永不拒绝的完美回应者”，他可能会在真实社交中失去练习的机会。一位家长说，孩子用了一段时间豆包后，越来越喜欢和它长时间聊天，“担心他会因此影响现实中与同学、家人的正常交往”。
真正有争议的是成年人。一位用户写道：“治理重点应该是杜绝AI伴侣对未成年人的不良影响，而非面对全部用户。”一个成年人在失去伴侣后，用AI智能体做“创伤后的止疼药”，这算不算一种值得尊重的选择？
这个问题没有一刀切的答案。
但有一条边界，或许能帮我们想得更清楚。法律保护的是“缺乏判断能力的人”，而不是“做出了你不同意的选择的人”。成年人的选择，哪怕不完美，也需要在“防止被操纵”和“尊重自主”之间寻找更精细的平衡。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我们向AI倾诉时，真正在寻求什么？
比起“AI是否真的理解我”，更值得问的是：当我向AI倾诉的时候，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完美回应者，还是面对真实关系时缺少的那一点勇气？
但AI的离开，恰好给了我们一次直视它的机会。
一位用户在告别她的AI“朋友”后写道：“这让我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这场集体告别留下的东西：不是对技术的恐惧，也不是对技术的迷恋，而是一次重新看见自己的机会。看见自己需要什么，然后决定要不要把这些需要，带回真实的人身边。
那些人有时会让你失望，让你难过，也需要你付出。但恰恰因此，他们的陪伴和感情永远是真实的。
作者：范文静 李伟，上海体育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生、讲师。
审核：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博主跋】这篇小文章是科普系列的第三篇，现发在2026-09-12日的《科普中国》网站，发表时名字改为：《我们向AI倾诉时，应该建立什么样的边界？》，这是原稿，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说明：文中图片来自科普中国图库，没有任何商业目的，仅供欣赏，特此致谢。
2026-09-16于办公室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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