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日本人听不懂“无商不奸”？
（读懂涩泽荣一，方能读懂看似矛盾的日本）
刚到日本的时候，有一次和一位企业经营者聊天。
谈到做生意，我顺口说了一句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话：
“无商不奸。”
没想到，对方愣住了。
他反复确认：
“这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说：
“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地方。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是不存在的。”
听完我的解释，对方沉默了片刻。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
而那时候的我却以为：
一定是自己的日语太差，没有解释清楚。
后来我渐渐明白，原来那根本不是日语表达能力的问题，而是中日两种文化对于商业的理解存在着巨大差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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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商人的形象一直有些复杂。
一方面，人们离不开商业。
另一方面，又始终对商业保持着某种警惕。
因此，我们的语言中长期存在着：
“无商不奸”
“奸商”
“唯利是图”
等等说法。
似乎商业与道德天然对立。
赚钱与仁义难以并存。
这种观念经过长期积累，慢慢成为许多人的常识。
年轻时候的我，也曾如此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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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日本生活得越久，我越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许多日本企业给我的印象是：
宁可少赚一点，也不能失去信用。
宁可经营困难，也不能轻易失去客户的信赖。
出现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责任，而不是辩解。
这让我感到困惑。
因为按照“无商不奸”的逻辑，这一切似乎解释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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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当我读到涩泽荣一的著作时，心中的许多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涩泽荣一被称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
参与创建和经营的企业多达五百余家。
按照一般人的想象，这样的人一定最懂得赚钱，也一定最热衷于赚钱。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一生反复强调的却不是利润，而是：
《论语》与算盘。
他认为：
财富与道德不应该对立。
企业与社会不应该对立。
利益与责任不应该对立。
真正长久的财富，必须建立在诚实与道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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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时，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位听不懂“无商不奸”的日本社长。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原来在他的文化常识里，商业并不一定意味着奸诈。
相反，一个成功的商人，首先应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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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读到涩泽荣一讲过的许多故事。
其中最打动我的，并不是经营术，也不是致富秘诀。
而是他始终认为：
当一个人拥有更多财富的时候，同时也拥有了更大的责任。
在他的思想里，
富人帮助穷人，
强者帮助弱者，
并不是一种额外的恩赐；
更不是一种值得炫耀的善举；
而是一种天职。
因为财富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没有顾客，商人便无法获利；
没有社会，企业也无法生存。
帮助别人，看起来是在帮助别人；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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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读涩泽荣一，我越发现，日本是一个非常善于融合矛盾的国家。
文化上，
东方与西方共存。
文字上，
表意文字与表音文字共用。
制度上，
传统与现代交织。
而在商业领域，他们始终试图实现：
一手《论语》，
一手算盘。
道德与利益。
传统与现代。
竞争与责任。
个人成功与社会贡献。
许多在外人看来彼此对立的东西，在日本社会却始终努力寻求一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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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矛盾。
而涩泽荣一一生都在试图回答：
这些东西，其实并不矛盾。
真正的矛盾，
从来不是“义”与“利”。
而是在追求利益的时候，忘记了“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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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我总想寻找日本近代化以及战后崛起的秘诀。
后来才慢慢发现，
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并不是技术。
而是日本人一直努力实践的那个问题：
如何让“义”与“利”同行。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我开始重新理解涩泽荣一。
我也开始理解，
为什么一个日本企业家，
会把《论语》放在算盘前面。
因为算盘告诉人们如何创造财富。
而《论语》则提醒人们：
财富最终应该服务于谁。
这或许正是涩泽荣一留给后人最宝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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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书会苑·追溯经典系列之一）
本文于2026年10月25日首发于微信公众号“良书会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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