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一些关于高校“双肩挑”干部现实困境的学术论文。近几年，在知乎、小红书和一些和学术相关的微信号，也出现了很多关于高校“双肩挑”干部的文章。

2025年10月，教育部等六部门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里面提到：“减轻非教学科研负担，减少安排青年教师从事一般行政事务性工作。”“各高校要将青年教师队伍建设作为学校发展的重中之重，统筹青年教师、青年辅导员、青年行政管理干部队伍建设，完善规章制度，狠抓工作落实，确保政策举措落地见效。”

以下，我来谈谈“双肩挑”教学副系主任（或教学副院长）话题。

（一）

首先，我是支持“双肩挑”制度的。但是，这不是“一刀切”支持。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要问问：谁来“双肩挑”？“挑”什么工作岗位？

有的学术论文的作者提到，如果一个高校教师决定做行政，那就要辞去教学科研岗，专门进入行政岗。但我认为，这对于最基层的教师应聘学校机关的科员、科长来说是可行的；如果有人愿意舍弃教授职位，专门去学校机关做处长，也无可厚非。但是，大多数的高校教师是做科研出身的，如果让他们辞去教学科研岗去做行政，做满一届了以后，如何找到自己的位子？如果届时不干行政，还能回到以前的教学科研岗吗？

再说说院系具体的处级、副处级岗位吧。如若学校派别的系或者机关里的人过来管教学，行吗？不行啊。原因是：管教学不仅仅是承担最最基本的工作，还涉及更加高阶的工作，比如设计培养方案、回答专业问题、写各类教学申报书、和老师打交道。如果前来管理的人是“外行”，那如何服众？

接下去的问题是，谁来“双肩挑”当教学副系主任？当然是愿意付出（甚至是奉献、牺牲）、有管理能力的教师。这两者缺一不可。但从院系大局的角度出发，还有第三点：怎么用这个人，对院系来说，是“利益最大化”？比如说，有的教师很有希望获得学术头衔，这对于院系的声誉和各类评估是有好处的；如果这时候让他管教学，是否合适？

这就引出一个矛盾：自身科研和从事行政工作的矛盾。对于管科研的副系主任来说，这个矛盾可能不那么突出，因为系里的教师们自己会申报科研项目，系里还有专职科研秘书管事。而对于管教学的副系主任，这个矛盾尤其突出。如果把时间花在行政管理，那么很有可能会影响科研。反过来，如果把时间更多放在科研，那就会影响行政管理。

也许有的人会说：有的人科研和教学管理都做好了。这样的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而且，是“欺负人”。什么意思？这样一咋呼，让听众觉得这样的表述很有道理，但这是欺负听众不知道内情。不信，你去调查一下，问问当事人是怎么一回事，是把活全丢给别人做了、自己只是当挂名领导，还是轻易地在学术论文上署名？再问问当事人：你到底忙不忙？累不累？你有时间管孩子吗？你孩子学习成绩怎么样？

（二）

那么，高校教学副系主任的困境究竟是什么呢？自身科研和从事行政工作的矛盾只是其中的一方面。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科研工作放一放，那其实没多大问题——大学并不缺一个搞科研的，也不缺几篇科研论文。

高校教学副系主任的累是必然的。在工作性质上，是服务他人的。要面对学生、家长、系里的老师、教务处的领导和工作人员、系里别的领导，还要联系企业和校友、别的院系的老师。什么招生、教材建设、课程思政、思政大课、审核评估、课程建设之类，我就不多讲了。

高校教学副系主任的累，还在于没有权，没有钱，没有人。在这儿，“没有”并非绝对没有，而是“没有太多”的意思。

没有钱——能支配的经费很少。有的院系，每年的基本教学经费只有16-18万元，其中6-7万元给实验教学中心开销，还要支付助教费、老师评审毕业论文的酬金，剩下的经费很少。这个系的教学副系主任说，他因公打车，车票都不从教学经费里报的。

没有权——没有人事权，既无法招募人员，也无法指挥系办、学科办工作人员。因为还有“顶头上司”，所以，自己对这份工作的体验度受到两位“顶头上司”的管理风格影响很大。如果“顶头上司”像管科员一样地管着教学分管领导，那么，教学分管领导的体验感不会太好。

没有人——院系里的人招来，大多是教书、搞科研的。搞行政的工作人员的工作范围都是条块分割、界限分明的。研究生教务员专门管研究生教务，不可能帮本科教务员处理本科的教务工作。不但如此，有的院系没有本科教务员的编制，只有教师或者工程师兼任的本科教务员。要是放在以前，大家维持基本的运行，倒也相安无事。但现在事情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就像“搞活动”一样。例如，建立拔尖创新班，就需要打广告、开宣讲会、面试学生、实现学生和导师的配对、把学生拉出去搞活动、组织学生汇报科研进展。事情那么多，还有几十件别的事情要做，仅仅靠副系主任加上兼职的教务员，行吗？

也许你会说：这些活，可以分摊给教学科研岗的所有老师啊。但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教学管理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事。有些事情，比如评审学生的科创项目，完全可以发动老师来做。教学副系主任带队外出招生，团队里也有很多老师。但问题是：写审核评估报告、申报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是极为重要的事，你能放心地让一群没有经验、不知道情况的老师来做吗？

而且，老师都是靠科研生存和发展的，争取学术头衔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教学副系主任总是去劳烦老师，导致老师拿不到“帽子”，这对系里来说，有利吗？

更何况，教学副系主任用什么去“命令”老师去做额外的事？用钱？用威胁？用“下次评职称时我投你一票”的利诱？用“工分”？那么，“工分”等于多少钱呢？老师在乎这些工分的增量吗？科研做得好的人，不在乎这些工分的增量。而科研做不好、工作量严重不满的人，教学副系主任敢用吗？

（三）

评价体系也是个问题。有人告诉我，近20年前，院系没有任何副系主任助理，副系主任都是自己干活的。

这个我完全理解——这就像“小作坊”一样。

当时，在年终述职全系大会上，分管领导把自己做的一些工作（比如组织学生外出实习、毕业论文工作）如实陈述一下，然后把大家取得的一些亮点（比如省部级教学荣誉）罗列一下，这就完成任务了。没有人会说这不好。大家都没有那么“轴”。

然而，现在，各种工作越来越多，也有一些院系领导揣摩着校领导乐见什么，就想办法产生一些政绩。这对于教学副系主任来说就难度非常大了——几门课程入选上海市一流本科课程、重点课程，这些扎实的工作都入不了领导的“法眼”。或者说，已经有的工作（课程建设、教材建设）年复一年地去做，都入不了“法眼”。入“法眼”的，往往是“策略型”的、“创新型”的、能够在微信公众号上展示的、能够在校级经验分享会上介绍的，甚至哪怕只做过一次的、只是签了MOU的“花架子”都行。这就难度大了——

其一，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做了这个，就难保证基础工作+能够产生省部级成果的亮点工作还能做好。如果基础工作没有做好，那么基座不稳，会出问题。而如果没有产生省部级成果的亮点工作，以后双一流建设评估报告、审核评估报告没有东西可以写。任何有责任感的教学副系主任都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二，教学副系主任几乎都是知识分子，是做科研出身的，手里也没有什么人，怎能毫不费力地把“搞活动”那样的事情做好？换言之，搞教学怎么能像搞活动那样地去做？如果“顶头上司”态度好一点，表现出尊重一点，这还可以——大家一起来做事，来尝试。但如果理念不合、沟通不畅，压力会很大。

（四）

说了那么多，我想说：在建设教育强国的新征程中，教学副系主任的问题值得引起重视。“问题是时代的声音”，要调研问题、形成解决问题的措施。应该弘扬教育家精神，让懂教育、肯奉献的人来管教育。也要尊重、支持教学副系主任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