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滩涂没有名字。

他蹲在那里，穿一件旧绿雨衣。

一蹲，就是很久，

久到我以为

他也是被上一场潮水

留在岸上的东西。

他挖。铁耙拖过去，

沙翻开，是湿的；

再拖，还是湿的。

海把什么都藏在同一个深度。

它不骗人，

也不许诺。

分拣——

满的，进网袋；

空的，随手扔回身后。

一整天，他只做这一件事：

把活下来的挑出来，

把已经空了的还回去。

他的手太快了，

快得像那双手早就不属于他。

像一个用了六十年的人，

终于学会

不假思索地

处置自己的命。

有一枚紫壳的，双唇紧闭。

他撬了撬，没撬开，

又把它放回沙里。

——它说过“不”，

他听懂了。

烟含在唇间，灰落在壳上。

他没有弹，

风替他弹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

举起手机，又放下。

镜头里，他比一枚蛤蜊还小。

我怕他抬起头来，

看见我正把他

也分拣一遍。

我是教书匠。

在讲台上讲过引力，

讲过潮汐的周期，

讲过每一次退去

都是为了下一次涨回。

可我算不出

他这一生弯下去的腰，

够不够换一次涨潮。

我在黑板上写过“悲悯”，

写过很多遍；

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需要我的诗。

他只需要，这一网是满的。

后来他起身，提着袋子，

朝岸上走。

一个很小的、绿色的背影。

身后那个坑，

被潮水，慢慢填平。

海不记账。

海只是不停地

把拿走的

再，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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