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
《科学史的历史》 第四章:社会与权力——科学社会学的兴起
2026-5-12 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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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史的历史》    

    第四章:社会与权力——科学社会学的兴起    

    一、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

    一九九六年,纽约大学理论物理学教授艾伦·索卡尔向文化研究期刊《社会文本》投寄了一篇论文。这篇题为《逾越边界:通向量子引力的变革性诠释学》的文章,从标题看就令人不安——它似乎要将最前沿的物理学与最时髦的后现代文化理论嫁接在一起。论文中,索卡尔熟练地引用雅克·德里达、雅克·拉康、让·鲍德里亚和露西·伊利格瑞,声称量子引力具有"后现代"特征,认为物理实在不过是语言建构的产物,甚至断言数学方程的客观性是一种"白人男性中心主义"的幻觉。

    《社会文本》的编辑们如获至宝。这是一份在文化研究界享有盛誉的期刊,致力于打破学科壁垒,促进科学与文化的对话。索卡尔作为知名物理学家主动"跨界",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学术事件。论文未经任何技术审查——毕竟,谁会去质疑一位物理学教授对量子力学的理解?——便被发表在当年春夏合刊上,作为"科学战争"特辑的重头文章。

    但文章发表后不久,索卡尔在另一份期刊《通用语》上公开宣布:那篇论文是一场恶作剧。每一个科学论断都是荒谬的,每一个哲学引用都是断章取义的,每一个政治结论都是故意夸张的。他用了一个比喻:如果有人说"地球是平的"被严肃对待,那说明听者缺乏基本的地理常识;同理,如果《社会文本》的编辑们看不出量子引力与拉康精神分析之间的嫁接是胡言乱语,那说明他们对科学的理解已经堕落到危险的地步。

    这场被称为"索卡尔事件"或"索卡尔恶作剧"的学术丑闻,迅速从象牙塔蔓延到大众媒体。《纽约时报》、《纽约客》、《卫报》纷纷报道。科学家欢呼雀跃,认为这是对人文学者"胡闹"的致命一击;人文学者则分化为两派,一派谴责索卡尔的不诚实,另一派则承认编辑确实犯了错误。但索卡尔的目的不仅仅是羞辱一份期刊。他与比利时物理学家让·布里克蒙随后合著了《知识的骗局》,系统揭露了法国后现代哲学家对科学概念的滥用。他想要证明的是:当社会学家和人文学者声称"科学只是另一种叙事"时,他们正在摧毁理性本身的基础。

    索卡尔事件被普遍视为二十世纪末"科学战争"的高潮。这场战争的一方是"科学卫士"——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数学家,他们相信科学追求客观真理,其方法具有特殊地位;另一方是"科学的社会建构论者"——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文化研究者,他们认为科学知识像其他知识一样,受到社会利益、文化语境和权力关系的塑造。战争的核心问题看似简单:科学是发现真理,还是制造共识?

    但这个问题一点也不简单。它触及了科学认识论的最深层,也触及了现代社会对知识权威的信任基础。要理解这场战争为何爆发,为何如此激烈,为何至今余波未平,我们必须回溯到科学社会学的兴起——这门学科如何从温和的制度研究,走向激进的"强纲领",最终触发了科学共同体的全面反击。

    二、默顿的温和革命

    科学社会学的奠基人罗伯特·默顿(1910–2003),如果活到了索卡尔事件的时代,可能会对双方的极端立场都感到不安。默顿是一位社会学家,但他的气质更接近于科学家:他追求精确的概念、可检验的命题、系统的数据。他在一九三八年出版的博士论文《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开创了科学社会学的经验研究传统,但他本人从未声称科学是"社会建构"的——相反,他试图证明,科学之所以成功,恰恰是因为它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社会规范,使其能够超越局部的社会利益。

    默顿的核心贡献是提出了科学的精神气质,即一套指导科学实践的社会规范。这套规范包括四条基本原则:

    普遍主义:科学真理的判定应该基于预先确立的、非个人的标准,而不应该取决于科学家的种族、国籍、宗教、性别或学术地位。无论谁发现了真理,真理就是真理;无论谁犯了错误,错误就是错误。这条规范为科学的客观性提供了社会基础——它要求科学家在评价同行工作时,压制个人的偏见和社会的歧视。

    公有性:科学知识应该被视为公共财产,而非私人财富。科学家通过发表成果,将其贡献给整个共同体;作为回报,他们获得承认和尊重,而非经济利润。默顿认为,这种"发表优先权"的制度安排,既激励了科学家分享知识,又防止了知识被垄断。

    无私利性:科学家应该为科学本身而研究,而非为个人利益而操纵结果。默顿承认,科学家也是人,也有野心和欲望,但科学的社会化机制——同行评审、重复实验、公开辩论——能够识别和纠正私利驱动的偏差。

    有组织的怀疑主义:科学共同体应该对一切知识主张保持批判性态度,无论它们来自权威还是新手。这种怀疑不是个人性格,而是制度化的实践:期刊的审稿过程、学术会议的质疑环节、重复实验的验证机制。

    默顿的这套规范,在今天听起来像是理想化的描述,甚至像是科学家的自我辩护。但默顿的意图是描述性的,而非规范性的:他不是告诉科学家应该如何行为,而是描述他们实际上如何行为,以及为什么这种行为模式能够产生可靠的知识。他将科学比作一个"自我纠错的系统"——不是因为它由圣人组成,而是因为它的社会结构能够过滤错误、放大真理。

    默顿的研究方法也是温和而经验的。他分析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宗教、经济和军事需求如何促进了科学机构的建立;他研究科学期刊的引用模式,发现荣誉分配的不平等(少数科学家获得了大部分引用);他考察诺贝尔奖的评选过程,揭示出科学奖励系统的社会动力学。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避免一个结论:科学知识本身是由社会利益决定的。在他看来,社会因素影响的是科学的速度方向组织,而非科学的内容。燃素说被氧气理论取代,不是因为拉瓦锡的社会地位更高,而是因为氧气理论更好地解释了实验现象。

    这种温和的立场,让默顿的科学社会学在科学共同体中获得了相对的接受。科学家们不介意被研究——只要研究者承认他们的知识是特殊的、客观的、超越社会利益的。默顿本人与许多著名科学家保持友好关系,他的工作得到了科学界的尊重。在二十世纪中叶,科学社会学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中间地带:既承认科学是社会活动,又维护科学的认识论特权。

    但正是这种舒适,让后来的激进社会学家感到不满。他们认为,默顿的科学社会学是一种"黑箱社会学"——它研究科学的外部环境(机构、奖励、规范),却从不打开科学的内部黑箱,追问知识内容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它把科学知识当作给定的、不可还原的事实,而只研究这些事实如何在社会中流通。这种社会学,在批评者看来,是对科学的谄媚,而非对科学的批判。

    三、优先权的战争:科学奖励系统的暗面

    在默顿的温和框架中,科学奖励系统是一个相对和谐的机制:科学家追求承认,社会获得知识,双方各取所需。但更深入的研究揭示,科学奖励系统内部充满了冲突、不平等和权力斗争

    默顿本人最早注意到优先权之争的普遍性。从牛顿与莱布尼茨的微积分之争,到达尔文与华莱士的进化论之争,到沃森与克里克的DNA结构之争,科学史充满了关于"谁先发现"的激烈争吵。这些争吵往往超出学术讨论的范围,演变为个人攻击、政治操纵和法律诉讼。牛顿利用皇家学会主席的职位,组织委员会调查微积分优先权,并秘密撰写委员会报告,将发明权归于自己;达尔文在得知华莱士的论文后,匆忙安排同时发表,以确保自己的优先地位。

    默顿将优先权之争解释为科学家的制度性焦虑:在公有性规范下,科学家无法通过专利或利润获得回报,唯一的货币是承认。因此,对优先权的争夺不是个人怪癖,而是社会结构的必然产物。但这种解释只是描述了现象,没有追问:优先权的判定标准是什么?谁有权决定谁是"第一"?承认的分配遵循什么逻辑?

    后来的社会学家揭示了更复杂的图景。科学奖励的不平等遵循"马太效应":有名望的科学家更容易获得承认,即使他们的贡献与无名科学家相同;无名科学家的贡献更容易被忽视,即使它们与名望科学家的贡献同等重要。这种不平等不是偶然的,而是系统性的——它源于科学共同体对"可信度"的社会分配:我们更愿意相信已经证明自己的人。

    引用网络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知识的权力结构。通过分析科学论文之间的引用关系,社会学家发现,科学文献形成了一个高度等级化的网络:少数"核心"论文被大量引用,多数"边缘"论文几乎被忽视。引用不仅是智力的承认,也是社会资本的积累。被高影响力期刊引用,意味着进入核心网络;被边缘期刊引用,意味着停留在学术 periphery。引用网络中的"枢纽节点"——那些拥有大量连接的科学家——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他们能够定义研究议程、控制资源分配、决定年轻学者的职业命运。

    诺贝尔奖是科学奖励系统的终极象征,也是其政治性的最集中体现。诺贝尔奖的评选过程长期保密,但历史档案的开放揭示了大量幕后操作。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一九二一年才获得迟来的承认,而且是以光电效应的名义——评委会对相对论仍然感到不安。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被多次提名,但始终未获奖,部分原因是他与瑞典化学界的个人恩怨。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对DNA结构的贡献被完全忽视,因为诺贝尔奖不授予已故者,而她在获奖前已经去世。这些案例表明,诺贝尔奖不是纯粹的"卓越"指标,而是社会协商、政治博弈和个人关系的产物。

    科学奖励系统的社会学研究,逐渐侵蚀了默顿的温和框架。如果科学的承认分配如此不平等,如果优先权的判定如此充满政治,如果核心网络的控制如此集中,那么科学还能声称自己是"普遍主义"的吗?默顿的规范——普遍主义、公有性、无私利性、有组织的怀疑主义——看起来更像是意识形态,即一套为现状辩护的信念,而非对实际运作的描述。

    这种批判为更激进的科学社会学铺平了道路。如果科学的外部环境(奖励、机构、政治)如此深刻地影响了科学的运作,那么为什么科学的内容本身能够免疫于社会影响?如果科学家为了优先权可以操纵数据、压制对手、利用机构权力,那么为什么他们在实验室中的观察就是"客观的"?这些问题将科学社会学从默顿的温和地带,推向了爱丁堡学派的激进前沿。

    四、强纲领的锋芒:爱丁堡学派的冲击

    一九七零年代,英国爱丁堡大学的一群年轻学者,开始系统性地质疑科学的认识论特权。他们被称为爱丁堡学派,其核心人物是大卫·布鲁尔和巴里·巴恩斯。他们提出的"强纲领",是科学社会学史上最激进、最具争议、也最有影响力的理论框架。

    强纲领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四个信条,被称为"CAUSUS"原则(因果性、对称性、反身性、无价值性):

    因果性:关于信念和知识的所有论断,都应该寻找因果解释。也就是说,我们应该追问:为什么科学家相信这个理论而非那个理论?什么社会条件导致了这种信念的形成?

    对称性:在解释真信念和假信念时,我们应该使用同一类型的原因。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说"真信念是因为符合实在,假信念是因为社会因素";我们必须说,所有信念,无论真假,都受到社会因素的同等影响。如果我们用社会因素解释占星术的失败,我们也必须用社会因素解释天文学的成功。

    反身性:强纲领本身也应该适用于自身。如果所有知识都是社会建构的,那么强纲领也是社会建构的,它不能声称自己拥有超越性的真理地位。

    无价值性:在研究科学时,我们应该暂时悬置对真理和谬误的判断,不做价值评判,只进行因果解释。

    这四个信条中,对称性是最具爆炸性的。它直接挑战了科学共同体的核心信念:科学知识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通过特殊的方法(观察、实验、数学)与实在建立了特殊的关系。爱丁堡学派说:不,科学知识与部落神话、宗教教义、政治意识形态一样,都是社会建构的产物。它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认识论地位,而在于社会功能——科学在现代社会中拥有更大的权力和资源,因此它的建构物被赋予了"真理"的地位。

    布鲁尔在一九七六年的著作《知识与社会意象》中,将这种立场发展为"科学知识社会学"(SSK)。他研究了许多案例:波义耳的空气泵实验、牛顿的光学理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量子力学的发展。在每一个案例中,他都试图证明,科学理论的选择不是由"自然事实"决定的,而是由社会利益、文化资源、修辞策略和权力关系决定的。

    波义耳的空气泵实验是布鲁尔最喜欢的案例之一。在辉格史观中,波义耳的实验证明了真空的存在,推翻了亚里士多德"自然厌恶真空"的教条,奠定了实验科学的基础。但布鲁尔和爱丁堡学派的另一位学者史蒂文·夏平指出,波义耳的"事实"不是简单的自然发现,而是社会协商的产物。波义耳的实验依赖于昂贵的空气泵,这种仪器只有富有的绅士才能拥有;他的实验演示在皇家学会的封闭空间中进行,只有特定的观众才能见证;他的实验报告使用了特定的修辞策略——详尽的描述、谦逊的语气、对见证者的引用——来建立事实的可靠性。真空的存在,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社会性地建构出来的:它依赖于特定的社会阶层、特定的制度空间、特定的修辞传统。

    这种分析是深刻的,也是令人不安的。它让我们看到,即使是最"硬"的科学事实,也渗透着社会因素。但科学共同体对强纲领的反应是愤怒和恐惧。如果所有科学都是社会建构,那么科学与伪科学之间就没有界限;如果真理只是权力的产物,那么任何独裁者都可以声称自己的意识形态是"科学";如果客观性只是修辞策略,那么理性辩论就沦为话语斗争。

    这种恐惧在索卡尔事件中得到了集中的爆发。索卡尔正是针对强纲领的激进相对主义,发动了那场著名的恶作剧。他想要证明:当社会建构论者放弃对客观真理的追求时,他们就失去了批判伪科学的标准——因为按照他们自己的逻辑,伪科学也只是"另一种叙事",与真正的科学同样有效。

    五、实验室的人类学:从文本到实践

    强纲领主要关注科学的话语和信念——科学家写了什么,相信什么,争论什么。但另一群学者,主要来自人类学和科学社会学,将研究推进到了更微观的层面:实验室的实践。他们不再满足于分析科学论文和哲学辩论,而是亲自进入实验室,观察科学家实际上在做什么。

    布鲁诺·拉图尔史蒂夫·伍尔加在一九七九年的《实验室生活》中,开创了这种"实验室人类学"的研究路径。他们在索尔克生物研究所进行了两年的田野调查,像人类学家研究原始部落一样,观察分子生物学家的日常工作。他们的发现是令人震惊的:科学家的工作不是"发现事实",而是"制造事实"

    拉图尔和伍尔加追踪了促甲状腺激素释放因子(TRF)的"发现"过程。在辉格史观中,TRF是一种自然存在的物质,被科学家"发现"了。但拉图尔和伍尔加展示,TRF的存在不是被揭示的,而是被建构的:它通过复杂的仪器操作、数据转换、图表绘制、论文写作,才从一个模糊的、有争议的实体,变成了一个稳定的、被接受的事实。在论文发表之前,TRF只是一个"可能性";在论文发表之后,它变成了一个"事实"。这个转变不是自然的显现,而是社会过程的结果——它依赖于同事的认可、期刊的接受、引用的积累。

    拉图尔后来将这种分析发展为"行动者网络理论"(ANT)。他认为,科学不是人类主体的单独活动,而是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共同构成的网络。仪器、试剂、细胞、图表、论文——这些非人类实体在科学中扮演着积极的角色。它们不是被动的工具,而是参与知识生产的主体。一个实验的成功,不仅取决于科学家的智力,也取决于仪器的稳定性、试剂的纯度、细胞的活性、图表的可读性。科学事实的稳定性,来自于这个异质性网络的成功结盟——当人类和非人类行动者都被稳定地协调起来时,事实就被"黑箱化"了,变成了无需质疑的背景。

    行动者网络理论是激进的,因为它消解了主体与客体的传统区分。在拉图尔看来,自然与社会、事实与价值、主体与客体,这些区分本身就是现代性的意识形态,需要被解构。他主张一种"对称性"的人类学:我们不应该预先假设自然比社会更"真实",也不应该假设人类比非人类更"主动"。我们应该追踪行动者如何在网络中相互作用,无论它们是人是物。

    这种理论在科学共同体中引发了更大的困惑和愤怒。科学家习惯于认为,他们在研究"自然",而拉图尔似乎在说,他们只是在操纵"社会"。如果仪器和试剂也是"行动者",那么科学家的特殊地位何在?如果自然与社会没有区别,那么环境污染、气候变化、疾病传播——这些"自然"问题——是否也只是"社会建构"?

    拉图尔的回应是微妙的:他不是否认自然的实在性,而是拒绝在认识论上预先赋予自然优先地位。他说,我们只能通过社会实践来接近自然,因此研究这些社会实践,就是研究自然的唯一途径。但这种回应并没有平息争议。对许多科学家来说,拉图尔的理论仍然是相对主义的变种,是科学理性的威胁。

    六、科学战争:冲突的升级与反思

    索卡尔事件不是孤立的恶作剧,而是长期积累的紧张关系的总爆发。从一九九零年代中期开始,美国学术界爆发了一场被称为"科学战争"的公开冲突。科学家在人文学术会议上抗议,人文学者在科学期刊上反驳,双方的支持者在媒体上互相攻击。

    科学战争的核心议题可以概括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方法论之争。 科学家认为,强纲领和实验室人类学误解了科学方法。科学通过可重复的实验、数学的精确、预测的验证来建立知识,这些方法具有特殊地位,不能还原为社会因素。社会学家则回应,这些方法本身也是社会实践,也受历史条件制约,也嵌入在权力关系中。可重复性不是自然的属性,而是社会协商的结果;数学不是普遍的真理,而是特定文化的产物。

    第二层:政治之争。 科学家担心,如果科学被解构为"社会建构",那么科学在公共政策中的权威将被削弱。如果进化论只是"一种叙事",那么神创论也应该在学校中教授;如果气候变化只是"话语建构",那么化石燃料利益集团就可以否认全球变暖的证据。社会学家则反驳,他们的批判恰恰是为了揭露科学被政治滥用的方式,而不是为了削弱科学本身。他们认为,科学的真正敌人不是社会学,而是那些利用"科学客观性"的修辞来掩盖政治利益的势力。

    第三层:文化之争。 科学战争也反映了两种文化的深层分裂——C.P.斯诺在一九五九年演讲中指出的"两种文化":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科学家认为人文学者不懂科学,却要对科学指手画脚;人文学者认为科学家盲目自信,看不到自身实践的社会嵌入性。这种文化分裂在大学体制、资助分配、公共话语中持续存在,索卡尔事件只是让它表面化了。

    科学战争的后果是复杂的。一方面,它让许多科学家对社会学产生了持久的敌意,认为社会学家是"科学的敌人"。另一方面,它也促使一些社会学家反思强纲领的激进立场,发展出更 nuanced 的理论。拉图尔后来承认,早期的强纲领可能过于激进,忽视了科学的实在性维度。他提出了"物的议会"等概念,试图在承认社会建构的同时,也为非人类行动者保留一席之地。

    更重要的是,科学战争催生了"后索卡尔"的科学社会学。一些学者试图超越"建构论vs实在论"的二元对立,发展出既承认科学的社会性,又尊重科学的认识论特殊性的框架。例如,海伦·朗吉诺的"语境经验主义"认为,科学知识的客观性不是来自个体的中立观察,而是来自科学共同体的批判性互动——社会多样性反而增强了客观性,因为不同的社会视角可以相互纠正。菲利普·基彻的" well-ordered science "则探讨了科学应该如何被民主地组织,以确保它服务于公共利益。

    这些理论试图在激进与保守之间找到中间道路:既不像默顿那样完全维护科学的自主性,也不像强纲领那样完全消解科学的特殊性。它们承认科学是社会活动,但坚持科学具有自我纠错的能力;它们承认科学知识受到社会影响,但认为这种影响可以通过制度的多元化来管理。

    七、超越战争:走向综合的科学社会学

    进入二十一世纪,科学战争的硝烟逐渐散去,但核心问题并未解决。科学社会学不再像一九九零年代那样剑拔弩张,但它仍然面临一个根本的张力:如何在承认科学的社会嵌入性的同时,避免滑向相对主义?

    一种有前景的方向是将科学视为"认知生态系统"。在这个视角下,科学不是单一的活动,而是由多种元素构成的复杂系统:个体研究者、研究团队、学术机构、资助机构、期刊、仪器、数据库、计算模型、社会需求、伦理规范。这些元素相互作用,共同生产知识。科学知识既不是纯粹的自然反映,也不是任意的社会建构,而是这个生态系统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涌现产物

    这种视角与活性算法的框架高度一致。科学系统是一个自维持的推断网络:节点(研究者)生成假设,通过行动(实验、观测、模拟)检验假设,将预测误差反馈回网络,更新集体模型。社会因素——权力、利益、文化、制度——影响这个网络的拓扑结构:谁与谁连接,谁获得资源,谁的声音被听见。但它们不直接决定网络的内容:一个理论是否被接受,最终取决于它是否降低了系统的预测误差,是否在自由能景观中找到了更深的极小值。

    这种综合视角也改变了我们对"科学战争"的理解。冲突不是零和的游戏,而是系统健康的标志。当社会学家质疑科学的客观性时,他们迫使科学家澄清自己的方法论;当科学家捍卫实在论时,他们迫使社会学家更精确地界定自己的主张。这种张力——如果不过度激化——可以促进双方的成熟。

    当代科学社会学的前沿,正在探索许多新的议题:开放科学运动如何改变知识的生产和分配;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科学的认知生态;公民科学如何让非专业者参与知识生产;全球南方的科学如何挑战欧洲中心主义的叙事;气候科学和疫情科学如何在紧急状态下平衡速度与严谨。这些议题要求科学社会学既保持批判性的锋芒,又避免教条化的极端。

    八、结语:世俗肉身中的理性

    科学社会学兴起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个深刻的真理:科学不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谕,而是世俗世界中的实践。 它发生在具体的实验室里,由具体的个人执行,嵌入在具体的制度中,受到具体的权力影响。它有偏见,有错误,有斗争,有妥协。它的"客观性"不是超自然的属性,而是社会过程的产物——通过同行评审、重复实验、公开辩论、制度化的怀疑,科学共同体发展出了过滤错误、逼近真理的机制。

    但这并不意味着科学"只是"社会建构。正如索卡尔所警告的,如果我们将科学还原为权力的话语,我们就失去了批判伪科学的标准,失去了区分疫苗与巫术、进化论与神创论、气候变化与气候否认的依据。科学的社会学分析,应该增强而非削弱科学的理性力量——通过揭示科学的社会条件,我们可以更好地改善这些条件,让科学更加开放、更加公正、更加有效。

    默顿的精神气质——普遍主义、公有性、无私利性、有组织的怀疑主义——也许永远不会被完全实现。但作为一种规范理想,它仍然具有指导意义。我们可以追问:我们的科学制度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这些理想?优先权之争是否过度激烈?承认的分配是否过于不平等?怀疑主义是否被商业利益所压制?这些问题不是对科学的攻击,而是对科学的关爱——它们希望科学成为它可能成为的样子。

    科学史的历史,与科学社会学的历史,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科学史家追踪过去的科学如何在社会中运作;科学社会学家分析当下的科学如何在制度中生产。两者共同揭示了一个悖论:科学之所以强大,恰恰是因为它承认自己的有限性;科学之所以客观,恰恰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社会嵌入性。 这种自我认识,是理性最成熟的形态。

    在索卡尔事件的二十多年后,我们或许可以超越那场战争的极端立场。我们不需要在"科学是绝对真理"和"科学只是权力话语"之间做出选择。我们可以承认:科学是人类最伟大的集体成就之一,但它仍然是人类的成就——有缺陷的、有条件的、需要不断修正的。 理解这一点,不是让我们对科学失望,而是让我们对科学更加清醒、更加负责、更加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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