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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9年,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提出的自然选择理论,是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思想之一。它用简单的机制——变异、遗传、差异生存——解释了适应性的起源,驱除了神创论的目的论迷雾。
但一个多世纪后,"达尔文主义"有时被窄化为一种意识形态:自然选择是进化的唯一力量,所有生物特征都是适应的结果,基因是选择的唯一单位,进化是优化过程。这种"超达尔文主义"不仅过于简化,而且可能误导我们对生命复杂性的理解。
从活性算法角度,进化是多层次的推断过程,自然选择只是其中一层。要完整理解进化,我们需要认识其他同样根本的力量:遗传漂变作为采样噪声,发育约束作为先验结构,生态位构建作为主动推断,基因水平转移作为横向模型更新。
二、遗传漂变:进化的随机探索自然选择是定向的——偏好高适应度变异。但进化也需要非定向的探索——尝试尚未证明有利的方向。这就是遗传漂变的作用。
在小种群中,随机事件(谁恰好繁殖更多,哪颗精子恰好受精)可以改变基因频率,与适应度无关。这种"噪声"不是错误,而是变分推断的必要成分。如果只有选择,种群会快速收敛到局部最优,无法逃离;漂变提供逃离局部最优的动力,允许探索适应度景观的远方。
分子进化的中性理论(木村资生)指出,多数分子变异是选择中性的——不改变适应度。这些中性变异通过漂变积累,创造遗传多样性的储备。当环境变化时,这种多样性提供原材料供选择作用。没有漂变,进化会僵化。
从自由能角度,选择减少能量(适应度差异),漂变增加熵(遗传多样性),两者平衡最小化自由能。纯选择是零温极限(无探索),纯漂变是无限温极限(无方向),真实进化在两者之间。
三、发育约束:先验的结构限制自然选择作用于表型,但表型不是基因的直接映射,而是发育过程的涌现结果。发育的物理和化学约束限制了可能的表型空间——这就是发育约束或演化发育生物学(Evo-Devo)的核心洞见。
例如,Hox基因调控动物体轴的模式,在所有双侧对称动物中保守。这种保守不是选择的直接结果,而是生成模型的深层结构——改变它会破坏基本组织,代价太大。选择作用于浅层(调控序列),允许快速适应,而保留深层(调控网络)的稳定。
发育约束创造进化的通道(channels)——某些方向容易进化,其他方向困难或不可能。例如,昆虫的六足结构一旦确立,就限制了其他附肢 arrangement 的探索。这不是选择的失败,而是推断的先验——某些假设(模型结构)被强烈约束,其他被允许变异。
从活性算法角度,发育约束是UV自由方案的体现——有限振幅约束限制模型复杂度,确保可计算的、可维持的推断。无约束的变异会导致"发育灾难"(模型发散),有约束的变异允许"可进化的可进化性"。
四、生态位构建:主动的推断环境传统观点将环境视为给定的,生物被动适应。但生态位构建(niche construction)理论指出,生物主动改变环境,创造适合自己的条件。
海狸建坝改变水文,蚯蚓翻土改变土壤,植物释放氧气改变大气——这些生态系统工程反馈影响后续进化。这不是扩展的表现型,而是推断的闭环:生物"预测"环境变化,"行动"实现预测,"观测"结果,"更新"模型。
从自由能角度,生态位构建是主动推断的进化形式。它不仅最小化给定环境的自由能,还改变环境使自由能更容易最小化。这是自适应临界性的宏观表现——系统主动维持自己在有利的操作点。
生态位构建创造继承的生态遗产——后代不仅继承基因,还继承祖先修改的环境。这是拉马克式效应的达尔文机制:表型改变环境,环境选择基因,基因固化表型。文化进化是极端形式:人类构建的生态位(城市、农业、技术)成为选择压力,驱动基因-文化共进化。
五、基因水平转移:横向的模型更新标准进化理论假设遗传是垂直的——亲代到子代。但细菌等生物广泛进行基因水平转移(HGT)——通过质粒、病毒、自然转化,直接交换基因。
HGT是横向推断转移——不同于垂直遗传的模型继承,它是模型片段的即时交换。一个细菌可以从环境中获取抗药性基因,立即获得新能力,无需世代选择积累。
从活性算法角度,HGT是快速模型更新机制。在变化快速的环境中(如抗生素暴露),它比自然选择更快提供适应。但它也创造风险——有害基因的扩散,基因组的不稳定。
HGT在真核生物中较少,但内共生(线粒体、叶绿体的起源)是极端形式——整个基因组整合。这不仅是基因转移,更是推断模块的组合,创造新的系统能力(有氧呼吸、光合作用)。
六、多层级选择:推断的尺度问题自然选择通常被视为作用于个体(基因或生物体)。但进化可以在多个层级作用:基因、细胞、个体、群体、物种、生态系统。
群体选择争议最大。传统观点认为,个体选择总是压倒群体选择——"自私"个体比"利他"个体繁殖更多。但条件满足时(群体间差异大、群内差异小、群体灭绝/分化频繁),群体选择可以塑造利他行为。
从活性算法角度,多层级选择是推断的尺度问题。不同层级持有不同生成模型:
基因层级:复制保真度最大化
个体层级:生存繁殖最大化
群体层级:群体持续最大化
这些模型可以冲突(转座子vs基因组,癌细胞vs个体,自私个体vs群体)或协调(基因组防御、免疫监视、社会合作)。进化是多尺度自由能最小化的协调——找到各层级模型兼容的参数区域。
七、进化的算法整合这些力量如何整合?活性算法提供统一框架:
自然选择是贝叶斯更新——根据适应度(似然)更新基因频率(后验)。
遗传漂变是变分近似的采样噪声——允许探索,防止过拟合。
发育约束是先验结构——限制模型空间,确保可计算性。
生态位构建是主动推断——改变环境以最小化自由能。
基因水平转移是横向模型更新——快速获取新模块。
多层级选择是多尺度推断——不同层级的生成模型协调。
进化不是单一优化,而是这些力量的动态平衡。不同情境,不同平衡:大种群、稳定环境,选择主导;小种群、新环境,漂变重要;复杂发育,约束关键;快速变化,HGT和生态位构建突出。
八、对进化论的启示认识这些多元力量,对进化研究和应用有深远意义:
理解生物多样性
纯选择框架预测所有特征都是最优适应。但发育约束解释"历史遗留"(如脊椎动物的喉返神经),漂变解释"中性多样性"(如分子进化),生态位构建解释"生态遗产"(如蚯蚓改造的土壤)。生物多样性是多重力量的交响乐,不仅是选择的独奏。
保护生物学
保护不仅维持适应度,还需维持进化潜力——遗传多样性(漂变空间)、发育可塑性(约束范围)、生态互动(构建能力)。小种群保护需要特别关注漂变和近交衰退。
农业和医学育种
传统育种依赖人工选择,但可整合其他力量:利用发育约束(理解基因型-表型映射),利用HGT(基因工程),利用生态位构建(设计农业生态系统)。抗病育种需考虑病原的进化——多力量博弈。
AI和数字进化
设计进化算法时,不仅模拟选择,还应模拟漂变(维持多样性)、约束(网络拓扑)、生态位构建(环境交互)、水平转移(代码重用)。这创造更鲁棒、更创新的AI系统。
九、结语:达尔文主义的丰富达尔文本人是多元论者。他讨论过性选择、用进废退、遗传漂变(虽然无此术语)、生态互动。是20世纪的"现代综合"窄化了进化论,将选择置于至高地位。
21世纪的进化生物学正在重新多元化:Evo-Devo、生态位构建、扩展综合、包容性继承。这些不是反达尔文,而是丰富达尔文——将他的核心洞见(共同祖先、渐变、自然选择)置于更完整的算法框架中。
从活性算法角度,进化的多元力量都是自由能最小化的不同实现:选择是梯度下降,漂变是随机探索,约束是先验正则,构建是主动推断,转移是模型组合,多层级是多尺度优化。
自然选择是进化的核心机制,但不是唯一机制。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完整理解生命的算法之美——从量子场到人类文化,从过去到未来,从存在到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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