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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北部城市帕多瓦的旧城中心,两座大教堂之间,有一圈直径约 84 米的圆形围墙。墙内,一方圃地被两条十字步道切成四块;墙外,城市已经生长了480多年。这是帕多瓦植物园(Orto botanico dell’Università di Padova,帕多瓦大学植物园):1545 年经威尼斯参议院批准设立,是全球现存最古老、且自建园起从未离开原址、核心布局从未改变的大学植物园,1997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站在这圈围墙前,值得先记住三件事。第一,这座园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件教具:它建于文艺复兴时代药材伪滥的年头,为的是让医学生认对活体药材;圆形围墙 1552 年砌起来,最初的理由是防盗——珍稀药用植物夜里总被人偷走。第二,它拥有世界上延续最长的可读性(Readability)装置谱系:1591 年刊行的《帕多瓦天然药草园名录》(L’horto de i semplici di Padova)配全园版画与空白记录栏,学生持图入园、对号认识植物名称,是现存最早的植物园工作手册;种子交换名录制度由此四百年不断,至今仍与全球约 800 座机构往来。第三,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点:这座被全世界称作“植物园源头”的园,它自己的文本四百多年里几乎从不谈“如何被读懂”——把“世界所有植物园的起源”等标签写进它头上的,是外部制度,而不是它自己。
本文想回答的问题,就藏在第三条里:一座靠“教人认药”起家的小园,怎样把让人读懂植物这件事,做成了四百八十年不断的装置?当一个机构的身份标签由外部写定、装置却代代自续,会留下什么样的张力?这些问题,对正在建设中国国家植物园的人,也许比“最古老”三个字更值得带回来。
1 1545:一座为“认对药材”而建的园1545 年 6 月 29 日,威尼斯参议院作出决议,应动议人——“天然药物解读”讲席(Lectura simplicium)教授弗朗西斯科·博纳费德(Francesco Bonafede,1474—1558)之请,设立“适宜栽植、布置与保存天然药物的场所”(un luogo idoneo nel qual si possa comodamente piantar, disponer et conservar li semplici)。7 月 7 日,园方与圣朱斯蒂娜本笃会修道院签下租约,年租金 25 杜卡特。博纳费德建园的动机写在档案里:当时药用植物鉴定错误乃至造假成风,学生只读书本、不认实物,分不清药草与毒草——他要一座让学生当面认药的园。这类以天然药物为核心的园,拉丁文称天然药草园(Hortus Simplicium,意大利语 giardino dei semplici);旧译“天然药草园”系误译,Simplicium 指天然原生药用物质,对应“天然药物”之义,“天然药草园”。
园址地块不规则,方案便弃用当时通行的方形,取外圆内方:圆形围墙内嵌一方圃地,东西、南北两条十字步道把它切成四个高出步道约 70 厘米的“层”,再细分出几何图案的种植床——圆形象征被水域环绕的世界,一座新柏拉图式的理想园。这份图纸出自谁手,官网只肯说“可能”是威尼斯人文主义者达尼埃莱·巴尔巴罗(Daniele Barbaro,1514—1570)。1552 年,因珍稀药用植物屡遭夜间盗采,园方在核心区外加筑圆形围墙——大学档案里的说法近乎抱怨:“园开放着,意味着任何人都可进入并取走植物”。围墙既防盗,也从此定下了这座园近五百年不变的空间外壳。

1546 年 8 月,有比萨建园经验的路易吉·安圭拉拉(Luigi Anguillara,1512—1570)出任首任园长,威尼斯参议院为此拨付 2000 杜卡特。他赴法国、瑞士、希腊与小亚细亚采集,1552 年刊行的《天然药物》(Semplici)著录植物 1540 种;到他 1561 年离任,园中已收约 1800 种。继任者梅尔基奥雷·吉兰迪诺(Melchiorre Guilandino,1520—1589)定下医学生的两门必修课:理论课,与“园中示教”(ostensio simplicium)——学生拿着手绘平面图,逐床填写植物名称;印刷术普及后,改为按编号花坛对号认名。这就是植物名录的最初形式。
1591 年,园长贾科莫·安东尼奥·科尔图索(Giacomo Antonio Cortuso,1513—1603)刊行《帕多瓦天然药草园名录》,著录植物 1168 种,配五幅折叠版画——全园一幅、四分区各一幅,附字母序名单与空白记录栏。学生持图入园、对号寻访、按栏记录:一张纸,把花坛的“物”与名录的“名”钉在了一起。在植物园的历史上,这是现存最早的工作手册,也是最早的名实索引——四百年后的标签系统,做的事和它一模一样。
请注意这一阶段全部装置:围墙、四分区、手绘平面图、对号花坛、印刷名录——它们为医学生而设,不为游客而设。大众从这座园得到的观感,是教学功能外溢的副产品。
2 四百年:围墙没变,读者换了四轮此后四百八十年,这座园的读者换了四轮,而围墙始终是 1552 年那一圈。
第二轮读者来自整个欧洲。18 世纪,植物学从医学里独立出来,收藏目标从药用植物扩展到全球异域物种:向日葵、马铃薯、番茄、烟草经这里传入意大利,1828 年引种的喜马拉雅雪松活到今天。园子添置四座饰楣饰的锻铁大门,沿约 250 米围墙冠部加装伊斯特拉石栏杆与五座胸像,南门“神仙泉”立泰奥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约前 372—前 287)雕像,东门“四季喷泉”配四季大理石胸像与所罗门雕像——园长谱系与植物学英雄第一次被写进空间。图书馆约 1770 年启动建设,标本馆 1835 年经园长博纳托捐赠始建;种子交换名录(Index Seminum)制度持续运行至今。

第三轮读者,是意大利统一后进入大学科研体系的师生与研究者:植物园划归帕多瓦大学(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Padova)生物学科,重心转向分类学与实验植物学;19 世纪中叶建成的植物学阶梯教室(teatro botanico)与砖石温室持续服务教学。1985 年起,园方开展东北部珍稀濒危原生植物的迁地保护(ex situ conservation),1992 年建立种质库。也是在这一百二十多年里,园子逐步对社会公众常态化开放——却没有产生过一份面向公众的规划文本或使命宣言。一座做了近一百三十年可读性实践的园,没有写过一句关于“如何被读懂”的话。
第四轮读者,是今天的世界。1997 年,本园以标准 ii、iii 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编号 824,核心区 2.2 公顷、缓冲区 11.4 公顷),遗产身份成为顶层文化标签。2002 年,帕多瓦大学购下老园以南约 1.5 公顷“三松”地块,2004 年发起国际设计竞赛,45 个方案应征;2014 年 9 月 15 日,生物多样性花园(Giardino della Biodiversità)开放——五座模拟不同气候的温室沿“纬度带”平行排布,主温室长约 100 米、宽 18 米,新增约 1300 种植物。2023 年 2 月,植物博物馆(Museo botanico)在原园长宅邸开放,约 80 万份历史干制标本首次分批面对公众。2025 年 10 月,园方公布《管理计划 2025—2031》(Piano di gestione 2025—2031),以保护、社区、能力建设、传播与公信力五个战略目标回应世界遗产的监护要求;同年逢建园 480 周年,园方以夏季系列“园中夏日”(Estate all’Orto)庆祝。访客量随之改写:2019 年 18.3 万人次,2022 年 21.4 万,2023 年 22.7 万,创历史峰值。

四个阶段读下来,可以提炼成一句话:这座园的空间外壳四百年不变,壳子里的植物换了一代又一代。1585 年种下的欧洲矮棕(Chamaerops humilis)长成全园最老的植株——1786 年 9 月 27 日,歌德在这株棕榈前驻足凝视,它从此得名“歌德棕榈”,在历代温室庇护下长到约 12 米高;1680 年的东方悬铃木(Platanus orientalis)遭雷击、主干中空而存活;1750 年的银杏(Ginkgo biloba)是意大利首批引种,雄株上嫁接着供教学用的雌枝;而 1550 年种下的穗花牡荆(Vitex agnus-castus)在 1984 年枯死,遗存至今留在园中。访客记住的是围墙与古树——可意象性(Imageability)极强的符号,却未必知道墙内收藏的代际更新。这是“不变容器,流动内容”的特殊感知结构,也是这座园与持续向外扩张的邱园之间最大的不同。


收藏目录就是植物园意象体系的基础设施——这是观察这座园内里的基本命题。在这一点上,帕多瓦的装置谱系是现存植物园里最长的一条,而且每一代都能系年:1552 年安圭拉拉《天然药物》著录 1540 种;1591 年科尔图索名录 1168 种;种子交换名录制度四百年不断,当代每年向全球约 800 座机构交换逾 1000 种;今天的活植物收藏约 3500 种、约 6000 株,配套的大学标本馆藏 60 万—70 万份标本,图书馆藏古籍手稿逾 5 万卷,18 世纪末以来的历史档案完成编目并在大学数字平台开放获取。

铭牌是这套基础设施最日常的一层:全园植物基本挂牌,标签注明学名、科名、定名人、原产地与栽种年份;有毒植物用黑色十字架的数量标示毒性等级;园里还设了盲人专用路线与盲文标签。

但基础设施先于概念,恰恰是这座园的症结。今天走进这座园的人,大致分两类:第一类是大学师生与研究者,他们读到的是一座活的分类收藏——种质交换网络、迁地保育网络、标本与档案;第二类是遗产观光客,他们读到的是一个标签——“世界最古老的植物园”。两套认知图景在同一块 2.2 公顷的土地上平行运行,中间缺一座由园方文本搭起的桥:它究竟是一座大学教学科研机构、一座世界遗产博物馆,还是一座城市植物园——没有一份权威文本作出回答。邱园的语汇自己写进了 2010 年总体规划;帕多瓦的语汇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从外部写进来的。我们称其为语汇外置而装置自续:四百年里,名录、标签、手册、教室代代自续;而“我们是谁”这句话,一直由别人替它说。
4 起源之争:两层结构,一种克制“世界最早的学术植物园”这个名分,在比萨与帕多瓦之间已经争了几十年。1953 年,意大利植物学家 Alberto Chiarugi 依据佛罗伦萨国家档案馆的原始信件、土地契约与学者手稿判定:比萨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isa)创于 1543 年夏,早于帕多瓦与佛罗伦萨(1545 年 12 月);但比萨此后两迁其址(1563、1591),而帕多瓦自建立以来位置与原始面积从未改变。意大利百科 Treccani 的权威表述是:帕多瓦“是保留原初建园位置、且几乎原样未动的最古老的大学机构”。
史上最早学术植物园是哪家?比萨胜在“最早”,帕多瓦胜在“制度完善与位置恒定”,是早期规划的“活标本”。这场争论对意象研究的价值,在于它恰好剖出“起源”符号的两层结构:创始年代是时间维度的最早,原址连续是空间维度的现存——世界遗产制度只把后者授予了帕多瓦。
值得记下一笔的,是园方自己的克制:它的主打语汇是“现存最古老的大学植物园”(原址未动),而非“世界第一座”;中文大众传播里“鼻祖”“最早”的简化说法,属于语汇的外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铭文说它“处在世界上所有植物园的源头,是科学、科学交流与理解自然和文化之间关系的摇篮”;而 1545 年它的真实自我定位,只是“让学生认对药材”。后世建构的符号与历史真实的自我定位之间的这段落差,正是这座园文化层上最需要小心对待的风险——它的意象四百年里由外部书写,而外部书写的厚度,终有一天要由机构自己接住。
对中国读者,这座园还有一层镜像。中药大黄经它传入欧洲;1750 年引种的银杏原产中国,是意大利首批。2023 年 10 月,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与帕多瓦大学签署姊妹园合作备忘录;2024 年 4 月 17 日,双方在昆明举行缔结仪式暨中意生物多样性保护研讨会,合植云南七叶树(Aesculus wangii)——纳入马可·波罗逝世 700 周年系列活动。一座 480 岁的园,正在向中国打开一条新通道。
5 给国家植物园的五条提醒把帕多瓦放回全球谱系:邱园语汇先行,爱丁堡装置独行,密涅瓦装置即教学,帕多瓦补上第四种——语汇外置而装置自续。对正在建设中的中国国家植物园,这座园留下五条提醒。
第一,恒定载体与流动收藏是两回事。标志性建筑与空间格局可以成为高识别度的感知锚点,但植物收藏是动态更新的活体集合。应主动向公众阐释“固定历史空间外壳”与“动态活植物收藏”的区别,别让公众把历史遗存景观当作植物园科学内涵的全部——这是可读性建设中成本最低、却最常缺位的一环。
第二,多重身份需要主动管理预期。国家植物园同时承担科研、教育、遗产保护与大众游览职能,应搭建两套并行的解说体系,分别面向专业研究者与普通公众,二者不可互相替代,并防止旅游叙事遮蔽科研核心使命。帕多瓦把当代保育放进新区温室、把历史核心区留给教学本真的“新旧分区叙事”,是现成的做法。
第三,公开文本要趁早。帕多瓦四百年没有连续年报,后世还原它的使命只能靠零散档案与外部文本——自我表述长期由外部供给。中国国家植物园应从建园之初建立持续公开、可追溯的年报、收集政策与使命文本体系,为本机构意象体系留存可复核的证据链。
第四,把名录当基础设施,不当装饰。1591 年工作手册证明,名实索引是最早成文的植物园可读性装置,其价值四百年后仍在兑现。活植物名录、标本档案、标签系统与在线数据库,应同时设计科研接口与公众接口;名录断代是邱园、爱丁堡、阿诺德都遭遇过的全球性问题,值得预先设计。
第五,用“最早”“第一”之前先定维度。创始年代、原址连续性、现存完整度是三个不同的维度;警惕概念缺席而语汇先行——只有语汇被当代规划文本承载、被装置支撑、被体验测量验证时,它才真正成为意象体系的有机部分。
结语2025 年,这座园迎来建园 480 周年,官网首页写的仍是那一句:“日日更新一份始于 1545 年的科学使命”(Rinnovando ogni giorno una missione scientifica iniziata nel 1545)。围墙是 1552 年的,名录制度是 1591 年开创的,棕榈是 1585 年的;而墙内的植物,没有一株是 1545 年的。在“言—象—意”的框架里,这座园的“象”(装置谱系)极厚,“意”(学术志业)极深,而“言”(自我表述)几乎全由外部供给。
装置可以自续四百年,但意义不会自己走进访客的眼里——帕多瓦用近五百年时间演示了这条规律的前半句:装置如何在没有文本的情况下自己长成。它的后半句,正是中国国家植物园此刻正在书写的部分:把“言”接上“象”,把“象”译成“意”,让一座园的自我表述,最终由自己完成。
帕多瓦植物园档案中文名称:帕多瓦植物园(帕多瓦大学植物园)
外文名称:Orto botanico dell’Università di Padova(英文 Botanical Garden of Padua / Padua Botanical Garden)
City:Padova(帕多瓦,英文 Padua)
State:Veneto(威尼托大区),Italy
Mail Address:Via Orto Botanico, 15, 35123 Padova PD, Italy
Website:https://www.ortobotanico1545.it(旧域 ortobotanicopd.it 已跳转)
Telephone number:+39 049 8273939
Fax:+39 049 827 2120
Affiliation:帕多瓦大学(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Padova);产权属意大利国家,帕多瓦大学永久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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