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英国植物学家理查德·斯普鲁斯（Richard Spruce）从南美安第斯山脉带回红皮金鸡纳（Cinchona succirubra，名称已修订为鸡纳树 Cinchona pubescens）标本，存入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这种树皮中提取的奎宁成为保护热带殖民地英军的战略物资，金鸡纳的引种、栽培与流通则构成了英帝国维系全球统治的物质基础。埃斯梅·巴雷尔以红皮金鸡纳为线索，追溯邱园如何将原住民植物知识纳入帝国科学网络、以拉丁学名置换本土命名并据为己有，反思植物园作为“帝国活档案”的历史遗产与当代救赎的困境。
1 一片红皮开启的帝国叙事
故事始于一片压平的树皮。在邱园档案馆中，研究者埃斯梅·巴雷尔（Esme Barrell）发现了一组金鸡纳属标本——纤细的树皮条带经压制干燥，以维多利亚时代工整的手写体标注分类信息。这些标本由斯普鲁斯于19世纪60年代从南美带回，其中红皮金鸡纳因奎宁含量最高而成为帝国植物学史上最重要的物种之一。斯普鲁斯穿越安第斯山脉的艰险旅程、奎宁拯救生命的传奇潜力，很容易将人引入探险浪漫主义的叙事。然而，当深入考察邱园对金鸡纳的策展、分类与展示方式后，巴雷尔意识到这并非一个纯粹的科学凯旋故事，而是一部原住民植物知识被挪用、被纳入英帝国网络的历史。这种知识挪用持续影响着原住民疗愈传统与植物使用方式在西方科学体系中的重新定义，且往往未经同意、未获承认。
这一研究也改变了人们对植物园的日常感知。无数次漫步于邱园等植物园的温室之中，人们享受的是玻璃花房中的宁静与秩序；造访马来西亚槟城热带香料园（Tropical Spice Garden）时，也未必会认真思考这些空间与殖民贸易和掠夺历史的关联。植物园不仅是学习或休闲之所，更是英帝国的活态档案。
1851年邱园温带植物馆版画
塔利斯《伦敦画报》第二卷所载邱园棕榈馆版画（1851年），维多利亚时代大型温室成为英国全球势力的物质象征，热带植物被"驯化"于英格兰风景之中。
2 帝国花园的科学奇观
1862年，斯普鲁斯携红皮金鸡纳标本与树皮返回英国，这批“红皮”被存入邱园，植物学家与化学家随即展开鉴定与繁殖研究。至19世纪中叶，邱园已远非一座休闲花园。在园长威廉·胡克爵士（Sir William Hooker）及其子约瑟夫·道尔顿·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的主持下，邱园演变为全球植物帝国主义的中心。这意味着它将伦敦的科学精英与从英国殖民地攫取的自然资源紧密连接：茶叶来自中国，橡胶来自巴西，面包果来自太平洋，金鸡纳来自安第斯山脉。这些植物经邱园中转后被送往其他殖民地或种植园，使英国得以维系其帝国运转。金鸡纳提取的奎宁保护了疟疾肆虐地区的士兵，正如茶叶、橡胶和香料在异地被大规模生产以高价出售。邱园的角色部分是实践性的——开发与试验植物，但同样具有象征意义：向国内外访客展示英国对自然的掌控力。
邱园由此成为帝国的展示橱窗。1863年，新建的温带植物馆（Temperate House）向公众开放。这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巨型玻璃温室是当时同类建筑中规模最大者之一，既是英国全球影响力的象征，也是公众得以在英格兰风景中观赏“被驯化”的热带植物的场所。当巴雷尔看到那个时代温带植物馆的版画时，最令她震撼的是科学与奇观的刻意融合。这些被精心管理的环境，正如历史学家隆达·施宾格（Londa Schiebinger）所称的“计算空间”（calculated space），热带植物在此被呈现为“文明化”的存在。人们与“热带”相联系的危险与野性，被驯化进一座帝国博物馆般的空间之中。
3 命名即占有：拉丁学名的置换术
在这个兼具实验室功能的温室中，最具启示性的维度之一是金鸡纳的命名与讨论语言。邱园的科学家使用林奈分类系统——这一至今仍将植物划分为属与种的层级分类体系。红皮金鸡纳的拉丁学名Cinchona succirubra，取代了安第斯当地名称如 红皮（金鸡纳，cascarilla colorada 或 quina-quina）。关于该树疗愈特性的原住民知识被吸收，却鲜少被承认。科学拉丁语赋予植物一种全新身份，使其安然嵌入欧洲思想体系。换言之，为树木命名即是对其主张所有权，并将其从本土语境中剥离。即便是温带植物馆中至今仍在使用的小型标签——面向公众访客而设——也在强化这种权威：语言是事实性的，剥离了本土意义。归根结底，命名实践是一种所有权形式，一种控制权的宣示。
在安第斯山脉与亚马逊森林中，金鸡纳已被原住民社区使用了数个世纪。当地治疗者——克丘亚人（Quechua）、艾马拉人（Aymara）及其他族群——精确知晓应采伐哪些树木、如何制备树皮以治疗发热。关于这些树木的知识同时是生态学的与文化学的，嵌入于当地与自然共生的照护体系之中。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当巴雷尔造访温带植物馆时，最先使用这些植物的人们的知识踪迹全然缺失。
命名还与层级和价值挂钩——并非所有金鸡纳物种都被一视同仁。与其他物种不同，斯普鲁斯带回邱园的红皮金鸡纳奎宁含量最高，因而对商业生产具有非凡价值。其强效的生物碱含量使其成为植物学宝藏，对它的控制在热带殖民地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
红皮金鸡纳植物科学插画
约翰·艾略特·霍华德《新奎宁学图谱》（1862年）中的红皮金鸡纳插画，以手绘彩色精细描绘深红树皮、花与种子，视觉精确性与科学文本相结合，广告般地宣示该物种的科学与商业价值。图片来源：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
4 控制的科学：奎宁学家的图谱帝国
在邱园，金鸡纳成为密集研究的对象。植物学家约翰·艾略特·霍华德（John Eliot Howard）是全球顶尖的奎宁学家之一，于1864年出版《新奎宁学图谱》（Illustrations of the New Quinology），这是一系列基于多种奎宁物种的详细研究与手绘彩色图谱。对于红皮金鸡纳，霍华德的插画不仅再现了植物，更在传播其独特性。它被呈现为在科学上和商业上均优于其他物种。插画突出树木的鉴别特征：深红色树皮、花与种子，以强调其优越的生物碱含量。视觉精确性与科学文本的结合，服务于宣示红皮金鸡纳的科学与商业价值。
当其他欧洲列强从南美进口金鸡纳树皮时，巴雷尔注意到一个关键差异：英国是唯一一个在邱园等植物园中收集并栽培活体标本的国家。英国实质上在原生环境之外驯化了这种植物，以确保在帝国控制下稳定供应高奎宁含量的树木。这一过程成为帝国驾驭与控制自然之能力的象征。
5 帝国的来世：邱园植物标本馆
令人着迷的是，这些历史至今仍存活于邱园之中。斯普鲁斯的红皮金鸡纳标本保存于邱园植物标本馆，与超过800万份干标本并列，构成一座自然与帝国的全球档案。当巴雷尔将其中一份标本纸捧在手中时，她意识到这不仅是植物学的碎片，更是帝国的残骸。正如人类学家安·劳拉·斯托勒（Ann Laura Stoler）所写，这些物件是“帝国的残骸”：持续塑造我们当下的物质遗存。
这些最初为服务帝国而收集的标本，如今支撑着邱园的保护与生物多样性研究。科学家利用它们追溯植物起源、鉴定濒危物种、理解生态变迁。然而，即便它们贡献于全球可持续性，也携带着与殖民主义遗产纠缠的科学知识痕迹。
邱园植物标本馆内景
邱园植物标本馆内景，多层馆藏空间保存着超过七百万份干燥植物标本，这些最初为帝国服务的采集物如今支撑着全球保护与生物多样性研究。
6 与过去清算：知识正义的当代追问
金鸡纳的故事很好地嵌入了对这段历史的批判之中。正如露西尔·布罗克韦（Lucile Brockway，1979）、巴努·苏布拉马尼安（Banu Subramaniam，2024）和克里斯蒂娜·韦尔奇（Christina Welch，2023）等研究者所指出的，邱园等植物园是植物与原住民知识双重窃取的核心。19世纪野生金鸡纳种群遭到严重消耗，而当地社区的专业知识被抹去。遗憾的是，当时原住民社区的抗议并未留下大量文献记录，但他们声音已消音在历史研究中得到广泛承认。时至今日，这些社区承受的生态与文化后果依然存在。由于栖息地破坏与历史过度采伐，部分金鸡纳物种现已受到威胁，这也影响着继续依赖这些树木获取传统药物的原住民社区。
如今，邱园及其他研究机构日益承认原住民生态知识对于理解保护与气候韧性的关键意义。原住民懂得如何维护周边生态系统的健康，而一个鲜明的对比是：保护地球如今需要与那些世代实践着生态照护的社区展开对话。一方面，这可被视为合作或以科学行善。但巴雷尔越是思考，就越难以忽视一个事实：这些项目旨在解决的环境危机本身，很大程度上根植于帝国。那些掠夺植物、扰乱生态系统、驱逐原住民社区的同一套帝国体系，如今正在框定我们如何“拯救”它们。巴雷尔不禁追问：如今被置于中心的是谁的知识？谁的声音仍被留在边缘？权力关系依然不对等，而这是一个更广泛议题的一部分——它要求我们思考，如何尊重那些始终照护着这些生态系统的人们的知识，而非仅仅在一个更绿色的名义下重复旧有模式。
7 人道主义梦想与帝国现实
邱园已公开承认其与帝国和殖民主义的纠缠。它认识到自身历史涉及为商业和帝国目的收集金鸡纳等植物。近年来，邱园采取措施应对这一历史，包括强调原住民社区的贡献、重新审视描述标本时使用的语言。正如这个故事所表明的，当下的焦点需要放在阐释与包容之上：给予原始来源应有的承认，承认看似中立的植物背后复杂的历史。
在档案馆中，巴雷尔发现了一份文件，揭示了英国政府如何将其全球金鸡纳事业正当化为一种公共福祉行为。1864年，克莱门特·马卡姆（Clement Markham）出版《金鸡纳引种通俗记述》（A Popular Account of the Naturalisation of Cinchona），将这些大规模栽培标本向印度的转移描述为“赐予人类的最大福祉之一”。马卡姆等植物学家以道德语言框定金鸡纳的“归化”，主张将一棵野生热带树木转变为英国栽培植物，象征着帝国的文明使命。
红皮金鸡纳的故事并未在邱园的温室中终结。这些树木随后被大规模栽培于印度种植园，为殖民地生产奎宁——这是红皮故事转向帝国企业的后续发展。而对于今天的每一位植物园访客而言，漫步于修剪整齐的花坛与巍峨的温室之间时，或许应当多一份追问：这些青翠的草木之间，埋藏着怎样的帝国根系？那些被拉丁学名优雅覆盖的名字，最初属于谁？
参考文献
BARRELL E. Red bark and empire: unearthing the colonial roots of Kew gardens[EB/OL]. (2025-11-17)[Accessed on 2026-09-02]. https://museumofbritishcolonialism.org/red-bark-and-empire-unearthing-the-colonial-roots-of-kew-gard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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