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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杰博士在实验室大楼奠基仪式上发表演讲, 1916年
【核心概览】1917年4月19日,布鲁克林植物园首任园长C·斯图尔特·加杰在园区实验大楼及栽培温室落成典礼上发表演讲,文稿修订后于同年6月29日刊发于《Science》。加杰为美国近代植物学家,长期从事植物生理学研究与植物园运营管理,深耕城市植物园营建与自然科普工作。文章立足于20世纪初美国工业化快速推进、公共科教体系薄弱且受一战民生波动影响的时代背景,梳理美国植物园行业发展格局,并着重对比纽约地区两座植物园的发展差异:纽约植物园定位资源收藏型园区,侧重标本典藏、原生林保育与专项科研;布鲁克林植物园则采取差异化路径,聚焦贴合城市需求、市政服务、大众教化、民生应用,是近代美国典型的市政型城市植物园。本文以布鲁克林植物园发展沿革为主线,复盘当地早期植物园建设尝试,结合近代植物实验室演化历程,对比近现代科研条件差异;行文依次剖析植物园的历史沿革、使命定位、社会价值,以林木病害研究佐证植物园的城市经济价值,依托自然科学教育反思功利化教育弊端,借战时种植计划说明植物园的民生保障作用。加杰在文中明确提出,原创科研是科研机构立身根本,地方政府应将基础植物科学纳入市政建设范畴。结合一战时代背景,文章援引巴斯德理念阐释科研家国思想。整篇文稿逻辑清晰、叙事平实,客观剖析了城市植物园的建设价值与时代使命。作为近代植物园理念类经典文献,该文对我国差异化布局、分级建设国家植物园体系,尤其是对城市植物园建设,依然具备参考价值与借鉴意义。
C·斯图尔特·加杰(Charles Stuart Gager,1873—1943)是美国近代知名植物学家、城市植物园体系构建先驱,长期深耕植物生理学、生态学与植物园运营管理,学术成就享誉业界。1917年6月《Science》刊载的加杰博士在布鲁克林植物园实验大楼及栽培温室落成典礼上的演讲,以城市植物园为观察样本,围绕植物园的历史沿革、使命定位与社会价值,剖析植物园的建设逻辑与时代机遇。那时美国工业化快速推进,城市生态治理与公共科教体系尚不完善,市政层面亟需专业植物研究机构承接科研、教化与民生服务职能。本文还原其时代语境,梳理布鲁克林植物园的差异化发展脉络。重读这篇百年经典,既可溯源近代城市植物园的本源价值与发展初心,亦能为我国层级化、专业化的国家植物园体系建设,提供域外城市植物园历史参考。
1 布鲁克林早期植物园发展回溯
回望纽约植物科学的发展过往,布鲁克林曾孕育过一座存续短暂的初代植物园。作者珍藏有一本1855年的珍稀小册子,收录弗朗西斯・文顿(Francis Vinton)的公开演讲《在纽约布鲁克林亨特植物园落成典礼上的致辞》(Address at the Inauguration of the Hunt Botanical Garden, in Brooklyn, N. Y.)。1855年4月11日,文顿在布鲁克林园艺协会春季花卉展发表演说,也正是在62年前的同一天,布鲁克林首次萌生修建城市植物园的构想。这座初代植物园筹建资金充裕,由银行家托马斯・亨特(Thomas Hunt)牵头捐资,三位捐资人合计捐助87500美元。落成典礼上,演讲者期许,愿这座植物园普惠市民,不分贫富、不论长幼。遗憾的是,受社会经济结构变动影响,园区仅运营一年便悄然关停,土地与捐款悉数退还捐赠人。此后,布鲁克林规划的第二座植物园被纳入展望公园(Prospect Park)设计方案,最终未能动工建设。而本文记述的布鲁克林植物园,是当地第三座植物园,也标志着城市植物教化事业步入平稳发展阶段。
2 布鲁克林植物园建设历程
这座植物园的落成,离不开一众行业推动者的默默耕耘。园区最初构想源自富兰克林・W・胡珀教授(Professor Franklin W. Hooper),阿尔弗雷德・T・怀特先生(Mr. Alfred T. White)进一步完善规划方案,将植物园归入布鲁克林艺术与科学学院体系,联动纽约市政府协同运营。1910年1月,密苏里植物园园长草拟实验楼与温室设计初稿,交由专业建筑事务所打磨优化;同年2月,园区首任园长人选正式敲定。为保障基建推进,纽约市预算与分配委员会批准市政债券,补足工程建设资金。1912年初,工程正式动工,受多方客观因素延误,工作人员直至1913年9月才正式入驻场馆。新建筑落成之前,植物园长期租借布鲁克林博物馆开展工作,局促的空间难以适配科研、教学与馆藏的扩张需求。1915年市政财政收紧,园区陷入资金困境,管委会主席多方筹措,募集10万美元民间资金,促成市政府匹配等额资金,形成温和稳健的政企共建模式。1916年4月20日,实验楼举行奠基仪式,加杰博士于仪式上发表本篇经典讲演;建筑施工持续至次年,大楼完工后,讲演文稿正式整理见刊。
3 植物科学实验室发展沿革
近代科学实验室的发展历程并不算漫长。典礼当晚,参会人员搭乘的电力交通工具,直观展现了近代科学的技术成果。回溯科研发展的艰苦岁月,1831年法拉第(Faraday)发现电磁感应时,全球仅有一间简易实验室;1870年前后,法国生理学家克劳德・贝尔纳(Claude Bernard)在巴黎潮湿的地下室开展研究,恶劣的环境持续损耗科研人员的身心健康,彼时欧洲整体科研条件都较为简陋。1871年的美国尚未建成正规植物学实验室,国内首座专业植物实验室直至1901年才落地纽约植物园。随后二三十年间,美国科研环境逐步改善,各大高校陆续修建标准化植物实验室。本次落成的实验楼借鉴意大利北部教堂的建筑格调;如同伍尔沃斯大厦被称作“商业大教堂”,承载科研使命的建筑,亦应兼具雅致外观与庄重质感。过去五十年间,植物学研究缓缓推动人类修正固有认知、理性审视自然,而这座建筑的独特设计,也含蓄象征着植物科学纯粹严谨的科研内核。
4 植物园的核心定位与城市服务价值
加杰对植物园的城市定位作出温和界定:植物园是传播植物知识、培育大众植物素养的公共机构,布鲁克林植物园的核心使命为推进植物科学、服务城市发展。结合当时纽约植物园行业格局,文中暗含两座园区差异化的发展思路:纽约植物园偏向资源收藏、荒野保育、专业纵深研究;布鲁克林植物园侧重城市适配、市政服务、大众教化、民生应用,补齐了城市日常植物治理的科研短板。彼时多数民众对植物学存在认知偏差,仅将其视作休闲赏玩的爱好,忽略了其农业基础学科的本质属性。植物园对城市的价值可分为两层,首要价值为专业科研,次要价值为公共服务。作者以纽约本土林木病害为例:十年间,布鲁克林与皇后区的栗树枯萎病导致大量林木衰败死亡,且暂无成熟的防治方案;受病害损毁的栗树经济价值,足以覆盖植物园全年运营开支,委婉印证了植物病害研究对城市发展的实用意义。
5 植物园的科学教育育人意义
除应用性科研之外,植物园承载着温润的教化职能,核心要义是培育大众规范的科学思维,引导人们细致观察、如实记录、客观判别、尊崇真理、明辨谬误。针对当时社会盛行的功利化教育风气,加杰委婉提出警示:教育不应只聚焦谋生技能,精神涵养与思维打磨同样不可或缺。植物学入门门槛低、通俗易懂,是适配大众的自然启蒙学科。《Science》杂志曾刊载英国上议院关于科学教育的辩论,刊物总结表明,科学的核心是探索方法而非固化结论,缺失实践探索的教育存在固有短板,普及自然科学是城市理应承担的公共责任。园区常年对外开放研学,曾有少年不辞路途遥远,长期从斯塔滕岛往返听课,足见自然科学的温润吸引力。同时,植物园贴合一战战时民生需求,推行家庭菜园计划,战前三年便向市民免费发放种子;累计为儿童派发超31.1万份种子,指导营建上千处家庭菜园,新建筑落成后,这项惠民知识推广工作也将稳步扩容。
6 科研机构的使命与社会责任
城市市政建设的底层逻辑,同样适用于科研行业发展。彼时纽约正在推进供水工程,政府兼顾管道铺设与水源林地养护,兼顾建设与维护。同理,科研机构不应单纯搬运现有知识,原创探索才是长久发展的核心。科研机构的最高使命,是创造新知,而非单纯传播知识。植物园既要温和传播科学理念,也要深耕原创科研、完善人类知识体系,城市政府亦应将科研扶持纳入市政基础责任。为佐证科学赋能城市的长远价值,学者詹姆斯・麦基・卡特尔(James McKeen Cattell)以匹兹堡制造业为例,建议抽取部分产业收益反哺科研。纽约供水部门留存的资料,也印证了植物研究的必要性:阿肖肯水库(Ashokan reservoir)周边林地广袤,人工栽种的针叶林正遭受外来疱锈病侵扰。外来病虫害常年带来持续性经济损耗,植物园需主动开展病害调研与防治攻关。综合而言,布鲁克林植物园依托教化传播、植物研究服务城市,每年为纽约创造的综合价值,远超园区运营成本。
7 结语及启示:科学的永恒价值
1888年巴斯德研究所正式落成,亲历普法战争的巴斯德,在落成演讲中留下隽永论断: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应将科研成果奉献给故土。他提出,世间长存两股制衡的力量:一是代表战争与毁灭的鲜血与死亡法则,二是代表和平、劳动与健康的进步法则。本文撰写于一战动荡时期,这一观点更具现实深意。战火蔓延之下,文明终将战胜野蛮;科学领域之中,光明与愚昧、真理与谬误的博弈从未停歇。人类难以穷尽世间所有知识,科学研究与知识传播永远拥有机遇与存在价值。依托这座崭新的实验大楼,布鲁克林植物园将坚守科研与教化本心,以严谨且坚定的科学力量助力城市发展。
放眼当下,加杰的百年理念对我国植物园建设仍具备持久的借鉴意义。作为近代全球植物园规范化推动者、美国城市植物园建设标杆人物,加杰留下的营建思想历经时代检验,至今仍具备参考价值。当前我国以国家植物园为核心,有序统筹区域性综合植物园、地方特色植物园、专项种质资源园,构建层级清晰、分工明确的植物园体系。结合本文思想,可梳理出多层启示:第一,植物园需坚守差异化定位,国家级植物园聚焦种质资源保护、国家级战略科研,区域性植物园深耕城市治理、本土植物保育、大众教化普及,规避同质化低效建设;第二,秉持科研为本、服务城市的理念,深耕植物病害防控、乡土植物驯化、生态修复研究,赋能城市生态文明长效建设;第三,主动承担公共教化职能,弱化单一观赏属性,优化功利化教育弊病,向全民普及自然科学、涵养科学思维;第四,恪守科研家国理念,立足本土生物资源,筑牢国家生物安全防护屏障。百年前布鲁克林植物园的建设实践表明:一座优质的植物园,从来不止是花木荟萃的园林,更是城市科研实验室、自然教育课堂、生物文明载体,为我国现代植物园体系规范化、专业化、民生化建设,留下了珍贵的百年参考范本。
延伸阅读
Gager, C. S. (1917). The ideals and opportunities for a botanic garden.Science, 45(1174), 648–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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