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景平
百年经典解析植物园的科学价值与教育使命 精选
2026-5-8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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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概览在植物园学术发展史上,C・斯图尔特・加杰C. Stuart Gager)的研究极具代表性。这位曾任布鲁克林植物园园长的学者,凭借丰富的植物园建设管理经验与扎实的植物学功底,于20世纪30年代撰写了一篇剖析植物园价值的经典文献。本文脱胎于1936年作者在斯沃斯莫尔学院校庆日发表的公开演讲,次年刊发于国际权威期刊《科学》(Science)。文章以欧美植物园演化脉络为线索,清晰厘清植物园、树木园、城市公园的概念边界,结合古典花园溯源、实践案例与林木病害现实问题,系统阐释植物园的科研、人文与教育价值。除本篇演讲论文外,加杰于1938年在《布鲁克林植物园记录》(Brooklyn Botanic Record)第27卷第3期发布《世界植物园》Botanic Gardens of the World),该著作一经刊出便获得国际学界高度认可,1939年被顶级期刊《自然》(Nature)刊载书评专门评述。该著作是近代首部系统性汇总全球植物园名录的史料典籍,收录现存与已消亡园圃资料,旨在梳理植物园科学建制发展史;受限于部分园圃反馈滞后,书籍信息存在细微参差,但全部资料均溯源官方一手数据源,具备极高学术权威性。值得强调的是,彼时国际植物园协会(IABG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otanic Gardens尚未成立,在缺乏国际统一植物科研协作组织的时代背景下,加杰主动统筹全球植物园资料、搭建行业基础数据,成为早期推动植物园国际化、标准化发展的核心学者,足以印证其学术影响力。时至今日,这篇近百年的文献依旧逻辑清晰、观点前瞻,对现代植物园建设、高校植物园育人体系构建,仍具备重要的参考意义。

1 北美植物园发展溯源:宾夕法尼亚州植物园格局

宾夕法尼亚州是全美唯一名称源自植物的行政区,学术氛围浓厚,适宜开展植物学与园艺学相关研究。该州素有宾州林地之称,长期以来植物园建设积淀深厚,境内植物园与树木园集聚程度极高,形成了规模化的植物园圃集群。区域园圃发展最早可追溯至18世纪初,玫瑰十字会(Rosicrucians在威萨希肯河(Wissahickon River)沿岸开辟药用花园;此后诸多经典园圃相继落成,形成清晰的发展时序:1708年克里斯托弗·维特花园(Christopher Witt Botanic Garden)、1728年巴特姆花园(Bartram’s Garden)、1773年汉弗莱·马歇尔树木园(Humphrey Marshall Garden)、1828年约翰·埃文斯树木园(John Evans Arboretum)、1835年佩因特树木园(Painter Arboretum)、1850年威廉·达林顿树木园(William Darlington Arboretum)、1892年宾夕法尼亚大学植物园(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Botanic Garden),以及1928年落成的阿瑟·霍伊特·斯科特基金园(Arthur Hoyt Scott Foundation,完整构建出本地植物园发展谱系。

依照加杰的考证,在全美范围内,没有任何同等面积的区域,能够拥有如此密集且完善的植物园圃集群。可以说,斯沃斯莫尔是美国近代植物园理念的发源地,植物科研与教育理念从这里向外辐射,逐步影响纽约等全美各地。相较于欧洲成熟的园圃体系,美国植物园行业起步偏晚;20世纪之前,国内市政植物园数量稀缺,仅少数高校自主营建园圃。即便身处战争与经济大萧条的动荡时期,美国依旧保持每年新建一座植物园的建设节奏,阿瑟·霍伊特·斯科特基金园的建成,也让斯沃斯莫尔学院(Swarthmore College)跻身植物教育发展前沿。值得一提的是,该基金园落成时间早于费城莫里斯树木园(Morris Arboretum of Philadelphia),区域园圃建设层次分明。

2 古典文明溯源:植物园的早期雏形与思想起源

回望历史,从古至今的哲学家与执政者,始终重视植物栽植与学术研究。古罗马学者普林尼在《自然史》中记载,古希腊思想家伊壁鸠鲁曾在雅典营建伊壁鸠鲁花园(Garden of Epicurus,以花园为载体开展讲学。公元前270年,伊壁鸠鲁离世后,将这座花园及相关资金托付他人管理,用以延续学派思想。纵观全球园圃发展脉络,多国统治者均推动园圃营建:查理曼大帝颁布王室法令统筹园圃建设;科西莫··美第奇打造贵族专属花园;亨利四世在蒙彼利埃修建科研型花园;知名的邱园(Kew Gardens最初为皇家私园,后于1840年转变为国家植物园正式对外开放。

古典时期最具科研价值的园圃,当属亚里士多德在雅典修建的吕克昂花园(Lyceum Garden)。亚里士多德自费运维园圃,并委任学生泰奥弗拉斯托斯担任园长。泰奥弗拉斯托斯长期深耕园圃管理,执掌这座花园长达36,直至离世;他去世后将园圃移交学术团体管控。该园圃偏向树木园属性,其著作《植物调查》(Inquiry into Plants)系统记载500种植物,涵盖乔木、灌木、草本等类群,其中详细收录各类木本植物。依托园圃稳定的观测条件,泰奥弗拉斯托斯打破古人依附神话解读植物的主观模式,建立起客观实证的植物科学研究范式,为后世植物研究奠定思维基础,其著作也成为考证早期乔木资源的珍贵史料。

3 人文价值界定:植物园作为新式人文教育载体

阿瑟·霍伊特·斯科特基金园承袭古典植物研究理念,延续了悠久的学术植物园文脉。植物园文化发源于南欧,逐步扩散至西欧、北欧地区。在斯沃斯莫尔学院发展鼎盛阶段,校方营建这座基金园,意在普及园艺科学。作者提出一项核心观点:高校应将植物科学纳入新式人文教育体系,并把自然科学定义为新人文科学。奥斯勒曾评价,亚里士多德是现代生物学的奠基人;但传统古典教育偏重人文思辨,长期忽视其科学著作,割裂了自然科学与古典思想的内在关联。从历史维度审视植物研究,能够充分挖掘植物园的人文教育价值。

4 概念辨析:植物园、树木园与城市公园的本质区别

伊壁鸠鲁花园(Garden of Epicurus是早期教育型园圃的典型范本。从功能定位来看,植物园、树木园、城市公园存在本质差异:城市公园以休闲游憩为核心服务功能;而植物园与树木园属于活体植物户外博物馆(Outdoor Museum of Living Plants,本质是户外教育载体,兼具科研、教学、育人多重职能。在栽植标准上,城市公园仅考量景观美感,植物园则兼顾观赏性与科学性,严格遵循植物学分类原则规划栽植布局。

挂牌标注(labelling是植物园不可或缺的基础配置。植物园依托活体植物资源开展科学试验,通过课程教学、学术讲座、专业出版物完成知识传播,实现科研价值与教育价值双向赋能。英国学者劳登曾指出,木本植物兼具景观价值与实用价值,人类应当主动认知、深度探究木本植物,充分挖掘其科研应用潜力。

5 理念演进:树木园的科学化建制发展历程

历经数百年发展,现代树木园外观不断优化,但其核心科研属性始终未变。树木园(arboretum这一专业名词,由英国植物学家约翰·克劳迪乌斯·劳登(John Claudius Loudon1838年正式界定,特指专门集中栽植、培育乔木的园圃。而树木园的科研构想,最早源自培根勋爵(Lord Bacon著作《新大西岛》New Atlantis),书中提出可依托园圃开展植物驯化与育种试验。1838年,英国议会评定邱园为人类文明与社会财富的重要标识,肯定了科学植物园的公共价值。

法国学者迪阿梅尔··蒙索(Henri-Louis Duhamel du Monceau专门营建科研树木园,并编撰《法国栽培乔木与灌木论》Traité des arbres et arbustes qui se cultivent en France en pleine terre),系统梳理木本植物栽培知识。19世纪后期,林业学逐步成型;1845年,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园长詹姆斯·赫顿·巴尔弗(James Hutton Balfour划分专属树木园区域,用作林业教学实操场地,推动树木园与林业学科协同发展。

6 科研实证:植物园的科学研究成果

活体植物样本是植物研究的核心基础,而植物园恰好为科研工作提供稳定试验载体。加杰在原文中列举三则极具史料价值的经典研究案例,直观佐证植物园不可替代的科研价值。其一为濒危物种保育1765年,植物探险家约翰·巴特姆(John Bartram)与威廉·巴特姆(William Bartram)父子在佐治亚州阿尔塔马哈河沿岸发现富兰克林树(Franklinia altamaha);该物种在发现后短短数十年便在野外彻底消亡,是典型野外灭绝物种,如今现存全部个体均源自当年巴特姆花园留存的人工繁育植株,堪称近代植物园物种保育的标志性案例。其二为植物繁育研究:区别于干燥标本,园圃内的活体植株可实现常年持续观测,能够完整记录开花、授粉、结实全过程;典型如孟德尔(Gregor Mendel依托位于捷克布尔诺(旧属奥匈帝国)的圣托马斯奥古斯丁修道院花园(Augustinian Abbey of St. Thomas开展豌豆杂交试验,依托院内约420平方米的专属试验园圃,耗时八年(1856—1863)定向观测花色、株高性状分离规律,先后提出基因分离定律基因自由组合定律两大经典遗传规律,这也印证了加杰的观点——早期植物杂交、花部结构剖析等基础试验,均依托可控园圃完成。其三为种质资源引种:阿诺德树木园在1920世纪持续大规模引种欧亚大陆木本植物,其中以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Ernest Henry Wilson在中国的引种工作最具代表性;这位著名植物猎人受树木园主任萨金特委托,多次远赴中国、日本开展植物采集,累计为北美引入千余种东亚木本植物,包含珙桐、连香树等珍稀树种,极大补齐北美本土植物区系短板,构建起完善的温带木本植物种质资源库。

加杰特意引用劳登观点升华其主旨:劳登秉持开放的科研理念,提出公立、私立植物园皆为种质资源互通的重要载体。结合1930年代国际局势动荡、植物资源流通受限的时代背景,加杰明确强调:科学本身具备国际性,植物种质资源应当自由流通、共享共用,打破地域与人为壁垒。这也是作者收录巴特姆、阿诺德树木园引种案例的核心用意——以实际引种史实佐证资源互通价值,呼吁全球植物科研协同共进,为近代植物园种质交换体系奠定思想共识。

7 时代困境:林木病害下树木园的社会责任

在完成种质保存、引种交流等基础科研论述后,加杰将视角转向现实生态痛点,着重阐释树木园的社会应用价值。林业病理学是树木园的重点研究方向。近代美国频发大规模林木病害,造成惨重经济损失:栗疫病侵染本土栗树、疱锈病威胁美国白松、荷兰榆树病持续侵害美洲榆(Ulmus americana)。林木病害传播速度快、防控难度大,病害防治成为树木园重要的社会性科研使命

除病害研究外,树木园实际上还承担人才培育、知识普及的公共职能。对于高校而言,校园树木园是天然的自然课堂,能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学生的科学素养,依托实景植物资源完成知识传播,兼具社会服务与育人双重价值。

8 教育价值:高校树木园的通识育人功能

若以全文价值逻辑审视,文章依托种质研究厘清了植物园的基础科研价值,借林木病害议题阐明树木园的社会公共责任,文章回归核心立意,完成价值升华,着重阐释树木园的人文育人内核。弗雷德里克·凯尼恩爵士曾言,博物馆是人类文明的载体树木园作为活体户外博物馆兼具美育熏陶与学术教育双重职能。优质的园圃环境能够美化校园、涵养审美,助力学生个性化发展;而挂牌栽植的活体植株,构建出沉浸式教学场景,让植物知识的传播润物无声。

美国高校植物教学历史悠久,哈佛学院最早开设植物学课程,并尝试营建专用教学种植园。时至今日,阿诺德树木园已是哈佛大学标志性科研平台,而斯沃斯莫尔学院更是别具一格,将全域校园打造为树木园,这种校园园圃化模式具备极高的参考借鉴价值。

9 总结与评述

结合加杰的论述不难发现,校园树木园搭配标本馆与专业图书馆,可搭建起完备的植物教学体系。阿瑟·霍伊特·斯科特基金园兼具纪念意义与科教价值,对全美园艺与植物教育行业具有推动作用。从文献价值来看,这篇文章是20世纪植物园领域的经典著作:它系统梳理北美园圃集群发展历史,明确植物园、树木园、城市公园的概念边界;创新性提出植物园为新人文科学载体,打通文理学科壁垒;结合林木病害案例,点明植物园的社会科研价值,为近代园圃规范化建设筑牢理论根基。

受时代局限,该文献存在一定短板:研究视角偏重欧美地区,忽略亚非文明园圃发展;科研层面仅聚焦植物引种、保育、繁育等基础研究,未涉及现代前沿育种技术;教育层面局限于高校精英教育,缺乏面向大众的公众教育思维。站在当下视角延伸解读,古埃及、古巴比伦及中国古代苑圃均具备植物培育雏形,多元文明共同构筑现代园圃体系;如今植物园新增经济作物驯化、种质资源保存、生态修复等职能,科研体系愈发完善;同时面向全年龄段人群开展自然教育,推行公民科学项目,拓宽公众科研参与渠道。

总而言之,加杰的核心思想至今仍具备现代指导意义。植物园应当坚守科研、教育、公益三大核心属性,恪守分类栽植、挂牌标注的行业规范,延续资源共享、学术互通的科学理念。依托古典园圃发展经验,结合现代技术手段,深耕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全民自然教育领域,推动园圃行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另外,文中提及的1838年邱园审查事件,为林德利报告(Lindley Report,由约翰·林德利(John Lindley主导编撰;这份文件挽救了濒临废弃的邱园,确立其国家植物园定位,是近代园圃制度化发展的关键官方文件。结合1939年《自然》书评佐证,在尚无国际植物园统筹机构的年代,加杰以论文+专著双线输出,完成植物园理论构建、全球名录整编,是近代植物园规范化、国际化发展的重要奠基人。

延伸阅读

Gager, C. S. (1937). Botanic gardens in science and education. Science, 85(2208), 393–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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