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核心概览】
本文探讨了16世纪欧洲最早植物标本册(herbarium)的诞生背景,指出目前已知最早的标本册约出现于1540年,而植物压干保存技术早在14世纪已被知晓。文章梳理了标本册的早期记载与现存最古老标本册的归属争议,分析了标本册从意大利向欧洲各国传播的路径,探讨了标本册发明者的争议(以卢卡·吉尼为核心的争议),并阐述了16世纪标本册的制作目的、收藏价值及在植物学研究中的早期应用。
研究认为,标本册的诞生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而是16世纪欧洲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向“植物物种普查”转变的时代产物,其在16世纪成为贵族、学者的珍贵藏品,也是植物分类学研究的重要工具。
1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1526-1609年卡罗勒斯·克卢修斯(Carolus Clusius)是荷兰莱顿植物园(Leiden Botanical Garden)第一任园长,1601年他曾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药剂师和外科医生带回肉豆蔻(Myristica fragrans Houtt.)、黑胡椒、白胡椒、长胡椒、蒌叶、荜澄茄等植物的压干标本,还要求收集当地所有树木的枝叶与果实标本(Hunger, 1927)。这些夹在纸中的标本与现代植物标本的形态一致,而1601年时标本册的使用在欧洲已相当普遍。

图1 卡罗勒斯·克卢修斯于1601年致函荷兰东印度公司标本采集,既有标本采集清单,也明确要求将植物“夹于纸中”保存(Leiden University Library, MS BPL 1283)
核心研究问题包括(1)植物压干技术14世纪已被知晓,为何最早的植物标本册迟至1540年左右才出现?(2)最早的标本册由谁制作?能否确定单一“发明者”?(3)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册是哪一部?其制作目的是否统一?(4)标本册技术如何从起源地向欧洲其他地区传播?本文基于16世纪现存标本册及同时代手写、印刷文献,对上述问题展开系统探讨。
2 植物标本册的术语演变与早期文献记载
(1)术语混淆:Herbarium的早期含义
数百年来,“herbarium”一词并非指目前流行的“植物标本馆”,而是指药用植物志或植物插画册,这一含义直至18世纪仍在使用(Lusitanus, 1553),导致难以从早期文献中确定其是否为真正的“标本馆”。即便文献提及“干燥植物收藏”,若无干燥方式说明,也无法认定为标本馆——如欧洲中部西里西亚医生托马斯·德·萨雷普塔(Thomas of Sarepta,1298-c.1378)的干燥植物收藏,实际上是风干药用植物(simplicia)标本收藏,和压干的标本册并不一样(Salomon, 1901)。
再者,那时的标本可指从单一植物采集的药用植物,也有复合标本(composita),是由多种植物材料采集制成的混合标本(同一份标本具有多种植物)。
(2)文献中最早的“真正标本册”:失传的约翰·福尔克纳与威廉·特纳标本册
葡萄牙医生阿马图斯·卢西塔努斯(Amatus Lusitanus,1511-1568)在1553年的《迪奥斯科里德斯评注》(Commentaries on Dioscorides)中,首次记载了真正的植物标本册:他在意大利费拉拉(Ferrara)结识了英国人约翰·福尔克纳(John Falconer),后者在旅行中收集了大量植物,并将其粘贴在书中制成标本册(Turner, 1562)。此次相遇发生在1540-1547年,阿马图斯1540年赴费拉拉任教,1547年迁居安科纳(Ancona)。
约翰·福尔克纳的好友威廉·特纳(William Turner,1508?-1568),英国新教牧师、医生,也制作过标本册,其相关记载见于1562年出版的《植物志》(第二卷)(The Second Part of Vuilliam Turners Herball)(Jackson, 1965):
1540年,威廉·特纳因英国宗教冲突流亡意大利,在博洛尼亚跟随卢卡·吉尼(Luca Ghini)学习,在费拉拉跟随安东尼奥·穆萨·布拉萨沃拉(Antonio Musa Brasavola,1500-1555)学习医学。他在书中提及,英国的报春花科海乳草(Lysimachia maritima (L.) Galasso, Banfi & Soldano)仅在福尔克纳从意大利带回的标本册中见过(Turner, 1562)。他还记载,1540年在博洛尼亚见到的漆树科阿月浑子(Pistacia vera L.)标本,被他保存于书中长达17年,由此可推断其标本册制作时间不晚于1540年。


图2 海乳草与阿月浑子
威廉·特纳的标本册在其1568年去世后下落不明,推测由其子彼得·特纳(Peter Turner,c.1542-1614,后成为医生)继承,彼得也曾向约翰·鲍欣(Johann Bauhin,1541-1612)寄送英国植物标本。
3 现存最古老植物标本册的归属争议
目前被称作“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册均存在制作者与制作年代的争议,核心争议对象为罗马天使图书馆的标本册、佛罗伦萨的梅里尼标本册,具体如下:
(1)罗马天使图书馆(Biblioteca Angelica,意大利)的Erbario A与Erbario B
早期认定源于20世纪初,两部标本册均被归属于意大利业余植物学家、植物插画师格拉尔多·奇博(Gherardo Cibo,1512-1600),其中Erbario A被定年为1530-1532年,Erbario B为1543-1550年(Moggi, 2012)。
争议与新认定:目前学界认为Erbario B由弗朗西斯科·彼得罗利尼(Francesco Petrollini,活跃于1550年) 制作。彼得罗利尼为科蒂尼奥拉医生,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的植物学导师[22-24],且Erbario A的制作者也疑似为彼得罗利尼,新认定修正为1550-1553年(奇博的归属与早期定年已被广泛质疑)[25-26]。

图3 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标本册第六卷,1553年,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Bologna University Library)藏。该标本册是16世纪意大利植物学研究的重要实物例证。阿尔德罗万迪是博洛尼亚大学自然史教授,其标本册是16世纪保存最完善的意大利植物学研究系统性文献。
(2)佛罗伦萨的米歇尔·梅里尼标本册
早期认定源于斯塔夫勒(F.A. Stafleu),认为这部约1545年的标本册由卢卡的牧师、业余植物学家米歇尔·梅里尼(Michele Merini) 制作,后者曾在博洛尼亚跟随卢卡·吉尼学习,标本册系为记录植物学课程而作[27]。
争议与新认定:目前梅里尼的归属已被推翻[28],该标本册含约200种植物,推测采自比萨植物园[29],制作者至今未知。
4 1540年前是否存在更早的标本册?技术与思想的双重阻碍
植物压干保存技术早在14世纪已被知晓,如理查德·德·伯里主教(Richard de Bury,1287-1345)曾抱怨学生将花夹在书中干燥作纪念品[32]),且1400年左右的意大利《卡拉雷塞草本书》(Erbario Carrarese)曾用压干植物作为插画参考[33],但1540年前并未出现真正的标本册,核心原因分为技术阻碍与思想阻碍两方面:



图4 《卡拉雷塞草本书》(Erbario Carrarese)中的植物插画与压干植物对照图,约1400年,意大利国家图书馆藏。图中可见压干植物作为插画绘制参考的痕迹
(1)技术阻碍:无合适的吸水材料
学生用于压花的书籍为羊皮纸(parchment) 材质,无吸水性,无法用于植物压干保存。纸张虽于13世纪传入西方,但直至14世纪末才成为羊皮纸的廉价替代品,1450年印刷术发明后纸张才大量生产、价格降低[34]——吸水纸张的普及是标本册制作的技术前提。
(2)思想阻碍:植物学研究的“古典文献本位”
15世纪下半叶,欧洲植物学家认为古典作家已描述了上帝创造的所有植物,因此植物学研究仅需研读古典文献,如泰奥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 371-287 BCE)、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s, c.40-90 CE)的著作,无需实地考察植物[35]。这一思想直至15世纪末才发生转变:泰奥弗拉斯托斯与迪奥斯科里德斯的完整著作首次出版,尤其是迪奥斯科里德斯的《药物学》(De Materia Medica),激发学者实地寻找古典文献中记载真实植物[35]。
(3)过渡阶段:压干植物的早期应用(非标本册)
即便纸张普及后,压干植物也未立即被制成标本册,而是仅作为插画参考或学术通信的辅助材料:
1506年,布雷西亚奎里尼图书馆(Biblioteca Queriniana,意大利)的一份手稿中,为阐释文本粘贴了2株压干植物,为目前已知最早的“压干植物与文本结合”案例[37]。1493年,潘多菲奥·科莱努乔(Pandolfo Collenucio,1444-1504)向安杰洛·波利齐亚诺(Angiolo Poliziano,1454-1494)寄送2株压干植物,以考证普劳图斯作品中的“湿鼠曲草属”(Gnaphalium)与“沼垫草属”(Nardus)[38],但当时学者仍更倾向于通过绘图与文本传递信息[38]。16世纪中期,学者间开始通过信件寄送压干植物如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ner)与雅克·达莱尚普(Jacques Daléchamps)[39],但这些植物均为零散标本,未被整理为标本册。
图5 劳沃尔夫(Leonhart Rauwolff)标本册第四卷扉页(1573-1575年),莱顿大学图书馆(Leiden University Library)藏。扉页上方为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下方为进入耶路撒冷的场景,左侧持铲园丁象征亚当照料伊甸园,右侧持植物医生可能为劳沃尔夫本人,体现16世纪植物学与宗教、医学的关联。
5 标本册诞生的时代背景:16世纪植物学研究的转型
16世纪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的植物鉴定”向“全球植物物种普查”的转型,是标本册诞生的核心时代动因。
古典文献的局限性:迪奥斯科里德斯记载的植物为地中海植物,与欧洲其他地区的植物差异显著,学者实地寻找的结果往往“无法匹配”,这促使学者开始记录本地未知植物[36]。
地理大发现的影响:新航路开辟后,大量美洲、东方的未知植物传入欧洲,植物学家的研究目标从“鉴定古典植物”转变为“普查所有植物物种”[43]。
研究方法的需求:物种普查需要对比大量植物标本的形态特征,并与已鉴定标本对照,而压干保存的标本册成为这一研究的核心工具[43]。
这一转型体现在16世纪中期的植物学著作中:1542年莱昂哈特·富克斯(Leonhart Fuchs,1501-1566)出版《植物史》(Historia Stirpium),1544年彼得罗·安德烈亚·马蒂奥利(Pietro Andrea Mattioli, 1501-1577)出版《评注》(Discorsi),两部著作均基于实地考察,而非单纯的古典文献解读[36]。






图6 基于实地考察莱昂哈特·富克斯出版的《植物史》和彼得罗·安德烈亚·马蒂奥利出版的《评注》
6 植物标本册的“发明者”争议:卢卡·吉尼还是英国学者?
目前学界最主流的观点认为卢卡·吉尼(Luca Ghini,1490-1556)是标本册技术的发明者,这一观点由德国植物学家恩斯特·迈耶(Ernst Meyer,1791-1858)提出,但该观点存在大量争议,核心争议分为“吉尼发明说”与“英国学者独立发明说”两派:
(1)卢卡·吉尼发明说(Ernst Meyer, 1857)
核心依据:迈耶基于巴托洛梅奥·马兰塔(Bartolomeo Maranta,1500-1571)致马蒂奥利的信件,推测吉尼在1548年马蒂奥利《迪奥斯科里德斯评注》意大利版出版后,寄送了粘贴在纸上的植物标本与注释,由此认为吉尼在此之前已为自身研究制作了标本册[44];
补充依据:吉尼的众多学生(如格拉尔多·奇博、威廉·特纳、米歇尔·梅里尼)均制作过标本册,推测技术由吉尼传授[49];且迈耶认为16世纪英国植物学知识落后,福尔克纳不可能独立发明标本册技术,推测其在意大利跟随吉尼学习时习得[45]。
(2)吉尼发明说的质疑
无直接证据:吉尼去世后,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受马蒂奥利(Pietro Andrea Mattioli)委托整理其遗物,未发现任何标本册[46];吉尼在1553年致阿尔德罗万迪的信中提及的“600余种干植物收藏”,也可能是风干单味药(simplicia)收藏,而非压干标本册[48];
技术记载晚:吉尼使用标本册技术的最早直接证据为1551年——他致马蒂奥利的信中提及寄送了2株粘贴在纸上的南欧丹参(Salvia sclarea L.)标本[52],远晚于福尔克纳与特纳1540年左右制作的标本册;
教学内容不符:本文作者Thijsse认为吉尼1528年赴博洛尼亚任教时,教授的是实用医学,直至1537/1538学年才开始教授药用植物学[49],而格拉尔多·奇博1529年在博洛尼亚时,仅可能跟随吉尼学习实用医学,无植物学教学记录[49]。
(3)英国学者独立发明说
核心依据:匈牙利植物学家卡尔·弗拉特·冯·阿尔福尔德(Carl Flatt von Alföld)认为,福尔克纳曾向阿马图斯寄送大量英国本土植物标本,这证明其标本册技术为本土发明,而非从意大利习得[63];且威廉·特纳在其著作中仅提及福尔克纳的标本册,未提及其导师吉尼的标本册,推测其技术并非来自吉尼[63];
补充依据:威廉·特纳在剑桥大学学习时(1526-1533),英国医生虽缺乏植物学知识,但特纳提及英国存在“未出版著作的植物学学者”,福尔克纳即为其中之一[58],证明英国并非无植物学研究基础。
本文的核心观点认为,植物标本册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而是16世纪欧洲多地学者(意大利、英国)独立探索的结果,其技术原理简单,在植物学研究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多地同时出现该技术具有必然性。
除意、英外,挪威主教格耶布莱·佩德森(Gjeble Pederssøn,1490-1556/1557)也可能在1537年左右制作过标本册——他在植物志中为插画搭配压干植物,只是无法确定植物是粘贴还是松散夹在书中[66]。
7 植物标本册技术在欧洲的传播路径
标本技术的起源地为意大利(博洛尼亚为核心),后逐步向西班牙、法国、德国、瑞士、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传播,核心传播路径与关键人物如下:
(1)意大利:标本册技术的核心发源地
意大利是16世纪标本册制作的中心,除上述的吉尼、彼得罗利尼、奇博外,核心制作者与标本册包括:
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1522-1605):制作了16世纪最庞大的标本册(15卷,1551-1586年制作,含约4800种植物),现藏于博洛尼亚大学植物园标本馆,部分标本曾被法国革命军掠走,1815年归还[77-79];

图7 卢卡·吉尼发明植物标本制作技术(黄宏文,2018)。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标本册第6卷内页(1553年),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藏。该标本册包含4800余种植物,是16世纪规模最大的植物学文献之一。
安德烈亚·塞萨尔皮诺(Andrea Cesalpino,1519-1603):吉尼的学生,1555年开始制作标本册,首次根据植物形态特征而非药用价值对植物分类,是植物分类学的重要先驱,其标本册现藏于佛罗伦萨自然历史博物馆(Florence Natural History Museum)[83-85];
En Tibi标本册(En Tibi Perpetuis Ridentem Floribus Hortum):标题意为“为你奉上永恒繁花的微笑花园”,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 Leiden),疑似由彼得罗利尼制作,定年约1558年,含番茄(Solanum lycopersicumL.)等美洲植物,是最早收录新大陆植物的标本册之一[88-89];

图8 En Tibi 标本册中的番茄(Solanum lycopersicumL.)标本(1558年),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藏,为16世纪美洲植物传入欧洲的重要物证[89]
埃斯特公爵标本册(Erbario Ducale Estense):现藏于摩德纳埃斯特大学图书馆(University Library of Modena and Reggio Emilia),特点为标注意大利本土植物名,部分内容可追溯至1560年前[90-91]。
(2)西班牙:由安德烈斯·拉古纳引入
安德烈斯·拉古纳(Andrés Laguna,1499-1559)为西班牙医生,1545年赴意大利博洛尼亚、帕多瓦、罗马学习,在此习得标本册技术,制作了大量压干标本(其标本册现已失传)[67-70]。拉古纳是拉古纳为查理五世(Charles V)、教皇保罗三世(Pope Paul III)与尤利乌斯三世(Pope Julius III)的私人医生,其技术通过西班牙贵族圈传播,如迭戈·乌尔塔多·德·门多萨(Diego Hurtado de Mendoza,c.1503-1575)的4卷标本册,推测由拉古纳参与制作[73-76]。
西班牙另一重要标本册为弗朗西斯科·埃尔南德斯(Francisco Hernández,1517-1578)的墨西哥植物标本册,其随西班牙远征队赴墨西哥收集了大量新大陆植物,标本册与38卷笔记/插画现藏于埃斯科里亚尔皇家图书馆(Royal Library of El Escorial),但疑似在1671年大火中被毁[93-96]。
(3)法国:由纪尧姆·龙德莱引入
纪尧姆·龙德莱(Guillaume Rondelet,1506-1566)为法国医生,1549-1550年随红衣主教弗朗索瓦·德·图尔农(François de Tournon)游历意大利,结识吉尼、阿尔德罗万迪等学者,习得标本技术并带回法国蒙彼利埃(Montpellier)[97]。
法国现存唯一的16世纪标本册由让·吉罗(Jehan Girault,1538?-1608)制作(1558年),为里昂(Lyon)外科学生的教学用标本册,特点为植物不仅粘贴还缝在纸上,现藏于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Paris)[135-137];此外,巴黎药剂师皮埃尔·屈特(Pierre Quthe, 1519-1590)的1562年肖像中,可见打开的标本册,证明标本册在法国药剂师群体中已被使用[138]。

图9 巴黎药剂师皮埃尔·屈特1562年肖像,可见打开的标本册
(4)德国与瑞士:由龙德莱的学生与威廉·特纳共同传播
标本册技术从法国蒙彼利埃传入德瑞,核心传播者为龙德莱的外国学生,且威廉·特纳在1553-1557年流亡德国维滕贝格(Wittenberg)期间,也可能向当地学者传授了技术[104],核心制作者与标本册包括:莱昂哈特·劳沃尔夫(Leonhart Rauwolff,1535-1596):制作4卷标本册,其中第四卷为16世纪现存最早的欧洲以外植物标本册(1573-1575年赴黎凡特收集),含雪绒花(Leontopodium alpinumCass.)等植物,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108-111]。
卡斯帕尔·拉岑贝格尔(Caspar Ratzenberger,1533-1603):制作两部标本册,现藏于卡塞尔自然历史博物馆与哥达公爵图书馆,其标本册为医学教学专用,声称“学生可在8天内学会数百种植物识别,而其本人花费了10-12年”[112];
希罗尼穆斯·哈德(Hieronymus Harder,1523-1607):16世纪最多产的标本制作者,40年间制作了12部标本册,特点为将难以干燥的球茎/肉质果实替换为水彩插画,并按季节排列植物[120-128];

图10 哈德标本册中的辣椒(Capsicum annuum L.)标本(1576-1600年),慕尼黑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Bavarian State Library, Munich)藏。哈德将难以干燥的球茎和肉质果实替换为水彩插画,此标本展示了16世纪欧洲对新大陆作物的记录。
卡斯帕尔·鲍欣(Caspar Bauhin,1560-1624):制作的标本册为世界上第一部地区植物志(巴塞尔地区)的基础,含马铃薯(Solanum tuberosumL.)等新大陆植物的最早标本,现藏于巴塞尔大学植物园(University of Basel Botanical Garden)[115]。
(5)低地国家:现存唯一标本册为彼得鲁斯·卡德之作
低地国家现存的16世纪唯一标本册由彼得鲁斯·卡德(Petrus Cadé)制作(1566年),含荷兰本土植物与少量地中海植物,植物名称参考了雷姆贝特·多东斯(Rembert Dodoens)1554年的《草本书》(Cruijdeboeck),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140-141]。该标本册曾流落英国,1979年由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捐赠回荷兰乌得勒支大学(Utrecht University),后转藏莱顿[141]。
8 16世纪植物标本册的价值:珍贵藏品与研究工具
16世纪的植物标本册并非单纯的科学研究工具,而是兼具“科学价值”与“收藏价值”的珍贵物品,成为贵族“珍奇柜”(Wunderkammern)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传播与保存也与贵族收藏密切相关。
(1)作为贵族的珍贵藏品
大量标本册被制作并捐赠给贵族/高级神职人员,制作者往往借此获得。
经济支持:如希罗尼穆斯·哈德(Hieronymus Harder)将多部标本册捐赠给巴伐利亚公爵阿尔布雷希特五世(Albrecht V, 1528-1579)、莱茵选帝侯腓特烈四世(Frederick IV, 1574-1610)[144-149];卡斯帕尔·拉岑贝格尔(Caspar Ratzenberger)1592年向黑森-卡塞尔伯爵莫里茨(Moritz, 1572-1632)捐赠标本册,获赠镀金酒杯与100枚金弗罗林[153]。
标本册成为贵族“珍奇柜”的核心藏品,与艺术品、古董、自然奇观并列,如鲁道夫二世(Rudolf II, 1552-1612)的布拉格珍奇柜收藏了劳沃尔夫的4卷标本册与En Tibi标本册,后者以昂贵的胭脂红皮革装订,疑似为献给贵族女性的定制藏品[154-159]。

图11 鲁道夫二世珍奇柜复原图(含劳沃尔夫标本册与En Tibi标本册),布拉格国家博物馆藏。16世纪贵族通过收藏标本册彰显学术品味与财富地位。
三十年战争(Thirty Years' War,1618-1648)中,大量标本册成为战争战利品,如哈德捐赠给莱茵选帝侯的标本册被掠至罗马,劳沃尔夫的标本册被瑞典军队掠走,后归入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Christina of Sweden)的收藏[157-160]。
(2)作为植物学研究的工具
16世纪标本册的制作目的随使用者不同而差异显著,核心用途包括:
学生教学:如米歇尔·梅里尼(疑似)的标本册为记录植物学课程,让·吉罗(Jehan Girault)的标本册为外科学生教学用[27,136];
旅行记录:如威廉·特纳、莱昂哈特·劳沃尔夫的标本册,用于记录旅行中所见的植物,便于后续研究[12,109];
医药鉴定:医生与药剂师将标本册与印刷本草本志配合,用于识别药用植物,避免误认[140];
植物分类:塞萨尔皮诺(Andrea Cesalpino)的标本册为最早按形态特征分类的标本册,成为植物分类学的先驱[84];而大部分标本册则按字母顺序、植物习性(乔木/灌木/草本)或药用价值排列[164]。
16世纪末,标本册已成为植物分类学研究的核心工具,其使用推动了欧洲植物学知识的爆炸式增长——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s)的著作仅记载约600种植物,而16世纪末欧洲已知植物物种已达6000种,增长十倍。
9 结论
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册并非罗马天使图书馆的Erbario A(原定年1530-1532),其定年已被修正为1550-1553年,制作者疑似为弗朗西斯科·彼得罗利尼(Francesco Petrollini);而真正最早的标本册为1540年左右英国约翰·福尔克纳(John Falconer)与威廉·特纳(William Turner)制作的失传标本册,佛罗伦萨的梅里尼标本册(约1545年)为现存最早的标本册候选。
植物标本册的诞生是技术条件(吸水纸张的普及)与时代背景(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向“物种普查”转型)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意大利与英国学者可能独立发展出该技术。
卢卡·吉尼(Luca Ghini)虽并非标本册的发明者,但作为博洛尼亚大学的植物学教授,其通过教学培养了大量标本册制作者,是标本册技术在欧洲传播的核心推动者。
标本册技术从意大利博洛尼亚出发,经西班牙、法国、德国、瑞士传播至低地国家,核心传播者为各国的医生、药剂师、植物学学者,且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新大陆植物,进一步推动了标本册的制作与使用。
16世纪的标本册兼具科学价值与收藏价值,既是植物学研究与教学的工具,也是贵族珍奇柜的珍贵藏品,其保存与传播与欧洲贵族的收藏文化密切相关,而三十年战争则成为标本册藏品流转的重要节点。
标本册的出现推动了16世纪欧洲植物学的快速发展,成为植物分类学研究的核心工具,为近代植物学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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