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景平
永恒的花园:最早植物标本册的起源、传播与用途 精选
2026-3-9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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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概览

本文探讨了16世纪欧洲最早植物标本册(herbarium)的诞生背景,指出目前已知最早的标本册约出现于1540年,而植物压干保存技术早在14世纪已被知晓。文章梳理了标本册的早期记载与现存最古老标本册的归属争议,分析了标本册从意大利向欧洲各国传播的路径,探讨了标本册发明者的争议(以卢卡·吉尼为核心的争议),并阐述了16世纪标本册的制作目的、收藏价值及在植物学研究中的早期应用。

研究认为,标本册的诞生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而是16世纪欧洲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植物物种普查转变的时代产物,其在16世纪成为贵族、学者的珍贵藏品,也是植物分类学研究的重要工具。

1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1526-1609年卡罗勒斯·克卢修斯(Carolus Clusius)是荷兰莱顿植物园(Leiden Botanical Garden)第一任园长,1601年他曾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药剂师和外科医生带回肉豆蔻(Myristica fragrans Houtt.)、黑胡椒、白胡椒、长胡椒、蒌叶、荜澄茄等植物的压干标本,还要求收集当地所有树木的枝叶与果实标本Hunger, 1927。这些夹在纸中的标本与现代植物标本的形态一致,而1601年时标本册的使用在欧洲已相当普遍。

 图1 克卢修斯 莱顿植物园.png

1 卡罗勒斯·克卢修斯1601致函荷兰东印度公司标本采集既有标本采集清单,明确要求将植物夹于纸中保存(Leiden University Library, MS BPL 1283

核心研究问题包括1)植物压干技术14世纪已被知晓,为何最早的植物标本册迟至1540年左右才出现?(2)最早的标本册由谁制作?能否确定单一发明者?(3)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册是哪一部?其制作目的是否统一?(4)标本册技术如何从起源地向欧洲其他地区传播?本文基于16世纪现存标本册及同时代手写、印刷文献,对上述问题展开系统探讨。

2 植物标本册的术语演变与早期文献记载

1术语混淆:Herbarium的早期含义

数百年来,“herbarium”一词并非指目前流行的植物标本,而是指药用植物志植物插画册,这一含义直至18世纪仍在使用(Lusitanus, 1553),导致难以从早期文献中确定其是否为真正的标本。即便文献提及干燥植物收藏,若无干燥方式说明,也无法认定为标本——如欧洲中部西里西亚医生托马斯··萨雷普塔(Thomas of Sarepta1298-c.1378)的干植物收藏,实际上是风干药用植物(simplicia)标本收藏,和压干的标本册不一样(Salomon, 1901)。

再者,那时的标本可指从单一植物采集的药用植物,也有复合标本composita是由多种植物材料采集制成的混合标本(同一份标本具有多种植物)

2文献中最早的真正标本:失传约翰·福尔克纳与威廉·特纳标本

葡萄牙医生阿马图斯·卢西塔努斯(Amatus Lusitanus1511-1568)在1553年的《迪奥斯科里德斯评注》(Commentaries on Dioscorides)中,首次记载了真正的植物标本:他在意大利费拉拉(Ferrara)结识了英国人约翰·福尔克纳(John Falconer,后者在旅行中收集了大量植物,并将其粘贴在书中制成标本Turner, 1562。此次相遇发生在1540-1547阿马图斯1540年赴费拉拉任教,1547年迁居安科纳Ancona

约翰·福尔克纳的好友威廉·特纳(William Turner1508?-1568,英国新教牧师、医生,也制作过标本,其相关记载见于1562年出版的《植物志》第二卷The Second Part of Vuilliam Turners HerballJackson, 1965

1540年,威廉·特纳因英国宗教冲突流亡意大利,在博洛尼亚跟随卢卡·吉尼Luca Ghini学习,在费拉拉跟随安东尼奥·穆萨·布拉萨沃拉Antonio Musa Brasavola1500-1555)学习医学他在书中提及,英国的报春花科海乳草Lysimachia maritima (L.) Galasso, Banfi & Soldano)仅在福尔克纳从意大利带回的标本册中见过Turner, 1562)。他还记载,1540年在博洛尼亚见到的漆树科阿月浑子Pistacia vera L.)标本,被他保存于书中长达17年,由此可推断其标本册制作时间不晚于1540年。

 图2 - 报春花科海乳草(Lysimachia maritima (L.) Galasso, Banfi & Solda.png

图2 阿月浑子(Pistacia vera L.).png

2 海乳草与阿月浑子

威廉·特纳的标本在其1568年去世后下落不明,推测由其子彼得·特纳Peter Turnerc.1542-1614,后成为医生)继承,彼得也曾向约翰·鲍欣Johann Bauhin1541-1612)寄送英国植物标本。

3 现存最古老植物标本册的归属争议

目前被称作“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册均存在制作者与制作年代的争议,核心争议对象为罗马天使图书馆的标本册、佛罗伦萨的梅里尼标本册,具体如下:

1罗马天使图书馆(Biblioteca Angelica,意大利)的Erbario AErbario B

早期认定源于20世纪初,两部标本均被归属于意大利业余植物学家、植物插画师格拉尔多·奇博(Gherardo Cibo1512-1600,其中Erbario A被定年为1530-1532年,Erbario B1543-1550Moggi, 2012)。

争议与新认定:目前学界认为Erbario B弗朗西斯科·彼得罗利尼(Francesco Petrollini,活跃于1550年) 制作彼得罗利尼为科蒂尼奥拉医生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的植物学导师[22-24]Erbario A的制作者也疑似为彼得罗利尼,新认定修正为1550-1553年(奇博的归属与早期定年已被广泛质疑)[25-26]

 图3 第9页-7.PNG

3 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标本册第六卷,1553年,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Bologna University Library)藏。该标本册是16世纪意大利植物学研究的重要实物例证。阿尔德罗万迪是博洛尼亚大学自然史教授,其标本册是16世纪保存最完善的意大利植物学研究系统性文献。

2佛罗伦萨的米歇尔·梅里尼标本册

早期认定源于斯塔夫勒(F.A. Stafleu认为这部约1545年的标本由卢卡的牧师、业余植物学家米歇尔·梅里尼(Michele Merini 制作,后者曾在博洛尼亚跟随卢卡·吉尼学习,标本册系为记录植物学课程而作[27]

争议与新认定:目前梅里尼的归属已被推翻[28],该标本含约200种植物,推测采自比萨植物园[29],制作者至今未知。

4 1540年前是否存在更早的标本?技术与思想的双重阻碍

植物压干保存技术早在14世纪已被知晓如理查德··伯里主教(Richard de Bury1287-1345)曾抱怨学生将花夹在书中干燥作纪念品[32]),且1400年左右的意大利《卡拉雷塞草本书》(Erbario Carrarese)曾用压干植物作为插画参考[33],但1540年前并未出现真正的标本,核心原因分为技术阻碍思想阻碍两方面:

 图4 第11页-8.PNG

图4 第12页-9.PNG

图4 第13页-10.PNG

4 《卡拉雷塞草本书》(Erbario Carrarese)中的植物插画与压干植物对照图,约1400年,意大利国家图书馆藏。图中可见压干植物作为插画绘制参考的痕迹

1技术阻碍:无合适的吸水材料

学生用于压花的书籍为羊皮纸(parchment 材质,无吸水性,无法用于植物压干保存纸张虽于13世纪传入西方,但直至14世纪末才成为羊皮纸的廉价替代品,1450年印刷术发明后纸张才大量生产、价格降低[34]——吸水纸张的普及是标本册制作的技术前提。

2思想阻碍:植物学研究的古典文献本位

15世纪下半叶,欧洲植物学家认为古典作家已描述了上帝创造的所有植物,因此植物学研究仅需研读古典文献如泰奥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 371-287 BCE)、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s, c.40-90 CE)的著作,无需实地考察植物[35]。这一思想直至15世纪末才发生转变:泰奥弗拉斯托斯与迪奥斯科里德斯的完整著作首次出版,尤其是迪奥斯科里德斯的《药物学》(De Materia Medica),激发学者实地寻找古典文献中记载真实植物[35]

3过渡阶段:压干植物的早期应用(非标本册

即便纸张普及后,压干植物也未立即被制成标本,而是仅作为插画参考学术通信的辅助材料

1506年,布雷西亚奎里尼图书馆(Biblioteca Queriniana,意大利)的一份手稿中,为阐释文本粘贴了2株压干植物,为目前已知最早的压干植物与文本结合案例[37]1493年,潘多菲奥·科莱努乔(Pandolfo Collenucio1444-1504)向安杰洛·波利齐亚诺(Angiolo Poliziano1454-1494)寄送2株压干植物,以考证普劳图斯作品中的湿鼠曲草属Gnaphalium)与沼垫草属Nardus[38],但当时学者仍更倾向于通过绘图与文本传递信息[38]16世纪中期,学者间开始通过信件寄送压干植物如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ner与雅克·达莱尚普Jacques Daléchamps[39],但这些植物均为零散标本,未被整理为标本

 

5 劳沃尔夫(Leonhart Rauwolff)标本册第四卷扉页1573-1575年),莱顿大学图书馆(Leiden University Library)藏。扉页上方为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下方为进入耶路撒冷的场景,左侧持铲园丁象征亚当照料伊甸园,右侧持植物医生可能为劳沃尔夫本人,体现16世纪植物学与宗教、医学的关联。

5 标本册诞生的时代背景:16世纪植物学研究的转型

16世纪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的植物鉴定全球植物物种普查的转型,是标本册诞生的核心时代动因。

古典文献的局限性:迪奥斯科里德斯记载的植物为地中海植物,与欧洲其他地区的植物差异显著,学者实地寻找的结果往往无法匹配,这促使学者开始记录本地未知植物[36]

地理大发现的影响:新航路开辟后,大量美洲、东方的未知植物传入欧洲,植物学家的研究目标从鉴定古典植物转变为普查所有植物物种[43]

研究方法的需求:物种普查需要对比大量植物标本的形态特征,并与已鉴定标本对照,而压干保存的标本成为这一研究的核心工具[43]

这一转型体现在16世纪中期的植物学著作中:1542年莱昂哈特·富克斯(Leonhart Fuchs1501-1566)出版《植物史》(Historia Stirpium),1544年彼得罗·安德烈亚·马蒂奥利(Pietro Andrea Mattioli, 1501-1577)出版《评注》(Discorsi),两部著作均基于实地考察,而非单纯的古典文献解读[36]

 

6 基于实地考察莱昂哈特·富克斯出版的《植物史》和彼得罗·安德烈亚·马蒂奥利出版的《评注》

6 植物标本册发明者争议:卢卡·吉尼还是英国学者?

目前学界最主流的观点认为卢卡·吉尼(Luca Ghini1490-1556是标本技术的发明者,这一观点由德国植物学家恩斯特·迈耶(Ernst Meyer1791-1858)提出,但该观点存在大量争议,核心争议分为吉尼发明说英国学者独立发明说两派:

1)卢卡·吉尼发明说(Ernst Meyer, 1857

核心依据:迈耶基于巴托洛梅奥·马兰塔(Bartolomeo Maranta1500-1571)致马蒂奥利的信件,推测吉尼在1548年马蒂奥利《迪奥斯科里德斯评注》意大利版出版后,寄送了粘贴在纸上的植物标本与注释,由此认为吉尼在此之前已为自身研究制作了标本册[44]

补充依据:吉尼的众多学生(如格拉尔多·奇博、威廉·特纳、米歇尔·梅里尼)均制作过标本,推测技术由吉尼传授[49];且迈耶认为16世纪英国植物学知识落后,福尔克纳不可能独立发明标本册技术,推测其在意大利跟随吉尼学习时习得[45]

2吉尼发明说的质疑

无直接证据:吉尼去世后,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受马蒂奥利(Pietro Andrea Mattioli)委托整理其遗物,未发现任何标本册[46];吉尼在1553年致阿尔德罗万迪的信中提及的“600余种干植物收藏,也可能是风干单味药(simplicia)收藏,而非压干标本册[48]

技术记载晚:吉尼使用标本册技术的最早直接证据1551——他致马蒂奥利的信中提及寄送了2株粘贴在纸上的南欧丹参Salvia sclarea L.)标本[52],远晚于福尔克纳与特纳1540年左右制作的标本册

教学内容不符本文作者Thijsse认为吉尼1528年赴博洛尼亚任教时,教授的是实用医学,直至1537/1538学年才开始教授药用植物学[49],而格拉尔多·奇博1529年在博洛尼亚时,仅可能跟随吉尼学习实用医学,无植物学教学记录[49]

3英国学者独立发明说

核心依据:匈牙利植物学家卡尔·弗拉特··阿尔福尔德(Carl Flatt von Alföld)认为,福尔克纳曾向阿马图斯寄送大量英国本土植物标本,这证明其标本册技术为本土发明,而非从意大利习得[63];且威廉·特纳在其著作中仅提及福尔克纳的标本,未提及导师吉尼的标本,推测其技术并非来自吉尼[63]

补充依据:威廉·特纳在剑桥大学学习时(1526-1533),英国医生虽缺乏植物学知识,但特纳提及英国存在未出版著作的植物学学者,福尔克纳即为其中之一[58],证明英国并非无植物学研究基础。

本文的核心观点认为,植物标本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而是16世纪欧洲多地学者(意大利、英国)独立探索的结果,其技术原理简单,在植物学研究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多地同时出现该技术具有必然性。

除意、英外,挪威主教格耶布莱·佩德森(Gjeble Pederssøn1490-1556/1557)也可能在1537年左右制作过标本——他在植物志中为插画搭配压干植物,只是无法确定植物是粘贴还是松散夹在书中[66]

7 植物标本技术在欧洲的传播路径

标本技术的起源地为意大利(博洛尼亚为核心),后逐步向西班牙、法国、德国、瑞士、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传播,核心传播路径与关键人物如下:

1意大利:标本册技术的核心发源地

意大利是16世纪标本册制作的中心,除上述的吉尼、彼得罗利尼、奇博外,核心制作者与标本册包括:

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1522-1605:制作了16世纪最庞大的标本册15卷,1551-1586年制作,含约4800种植物),现藏于博洛尼亚大学植物园标本馆,部分标本曾被法国革命军掠走,1815年归还[77-79]

 图7 6 卢卡·吉尼及其弟子(Luca Ghini, 1490-1556).png

7 卢卡·吉尼发明植物标本制作技术(黄宏文,2018)。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标本6卷内页(1553年),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藏。该标本册包含4800余种植物,是16世纪规模最大的植物学文献之一。

安德烈亚·塞萨尔皮诺(Andrea Cesalpino1519-1603:吉尼的学生,1555年开始制作标本册首次根据植物形态特征而非药用价值对植物分类,是植物分类学的重要先驱,其标本册现藏于佛罗伦萨自然历史博物馆(Florence Natural History Museum[83-85]

En Tibi标本册En Tibi Perpetuis Ridentem Floribus Hortum:标题意为为你奉上永恒繁花的微笑花园,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 Leiden),疑似由彼得罗利尼制作,定年约1558年,含番茄(Solanum lycopersicumL.等美洲植物,是最早收录新大陆植物的标本册之一[88-89]

 图8 恩蒂比植物标本册(En Tibi Herbarium)中的番茄标本 第6页-4.PNG

8 En Tibi 标本册中的番茄(Solanum lycopersicumL.)标本(1558年),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藏,为16世纪美洲植物传入欧洲的重要物证[89]

埃斯特公爵标本Erbario Ducale Estense:现藏于摩德纳埃斯特大学图书馆(University Library of Modena and Reggio Emilia),特点为标注意大利本土植物名,部分内容可追溯至1560年前[90-91]

2西班牙:由安德烈斯·拉古纳引入

安德烈斯·拉古纳(Andrés Laguna1499-1559为西班牙医生,1545年赴意大利博洛尼亚、帕多瓦、罗马学习,在此习得标本技术,制作了大量压干标本(其标本现已失传)[67-70]拉古纳拉古纳为查理五世(Charles V)、教皇保罗三世(Pope Paul III)与尤利乌斯三世(Pope Julius III)的私人医生,其技术通过西班牙贵族圈传播,如迭戈·乌尔塔多··门多萨(Diego Hurtado de Mendozac.1503-1575)的4卷标本,推测由拉古纳参与制作[73-76]

西班牙另一重要标本弗朗西斯科·埃尔南德斯(Francisco Hernández1517-1578的墨西哥植物标本,其随西班牙远征队赴墨西哥收集了大量新大陆植物,标本册38卷笔记/插画现藏于埃斯科里亚尔皇家图书馆(Royal Library of El Escorial),但疑似在1671年大火中被毁[93-96]

3法国:由纪尧姆·龙德莱引入

纪尧姆·龙德莱(Guillaume Rondelet1506-1566为法国医生,1549-1550年随红衣主教弗朗索瓦··图尔农(François de Tournon)游历意大利,结识吉尼、阿尔德罗万迪等学者,习得标本技术并带回法国蒙彼利埃(Montpellier[97]

法国现存唯一的16世纪标本册·吉罗(Jehan Girault1538?-1608制作(1558年),为里昂(Lyon)外科学生的教学用标本册,特点为植物不仅粘贴还缝在纸上,现藏于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Paris[135-137];此外,巴黎药剂师皮埃尔·屈特(Pierre Quthe, 1519-1590)的1562年肖像中,可见打开的标本,证明标本册在法国药剂师群体中已被使用[138]

 图9 第18页-14.PNG

9 巴黎药剂师皮埃尔·屈特1562年肖像可见打开的标本

4德国与瑞士:由龙德莱的学生与威廉·特纳共同传播

标本技术从法国蒙彼利埃传入德瑞,核心传播者为龙德莱的外国学生,且威廉·特纳在1553-1557年流亡德国维滕贝格(Wittenberg)期间,也可能向当地学者传授了技术[104],核心制作者与标本册包括:莱昂哈特·劳沃尔夫(Leonhart Rauwolff1535-1596:制作4标本册,其中第四卷为16世纪现存最早的欧洲以外植物标本册1573-1575年赴黎凡特收集),含雪绒花(Leontopodium alpinumCass.)等植物,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108-111]

卡斯帕尔·拉岑贝格尔(Caspar Ratzenberger1533-1603:制作两部标本册,现藏于卡塞尔自然历史博物馆与哥达公爵图书馆,其标本册医学教学专用,声称学生可在8天内学会数百种植物识别,而其本人花费了10-12[112]

希罗尼穆斯·哈德(Hieronymus Harder1523-160716世纪最多产的标本制作者40年间制作了12标本册,特点为将难以干燥的球茎/肉质果实替换为水彩插画,并按季节排列植物[120-128]

 图10 哈德植物标本册Harder Herbarium中的辣椒标本 第15页-11.PNG

10 哈德标本中的辣椒(Capsicum annuum L.)标本(1576-1600年),慕尼黑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Bavarian State Library, Munich)藏。哈德将难以干燥的球茎和肉质果实替换为水彩插画,此标本展示了16世纪欧洲对新大陆作物的记录。

卡斯帕尔·鲍欣(Caspar Bauhin1560-1624:制作的标本世界上第一部地区植物志(巴塞尔地区)的基础,含马铃薯(Solanum tuberosumL.等新大陆植物的最早标本,现藏于巴塞尔大学植物园(University of Basel Botanical Garden[115]

5低地国家:现存唯一标本册为彼得鲁斯·卡德之作

低地国家现存的16世纪唯一标本册彼得鲁斯·卡德(Petrus Cadé制作(1566年),含荷兰本土植物与少量地中海植物,植物名称参考了雷姆贝特·多东斯(Rembert Dodoens1554年的《草本书》(Cruijdeboeck),现藏于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140-141]。该标本册曾流落英国,1979年由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捐赠回荷兰乌得勒支大学(Utrecht University),后转藏莱顿[141]

8 16世纪植物标本册的价值:珍贵藏品与研究工具

16世纪的植物标本册并非单纯的科学研究工具,而是兼具科学价值收藏价值的珍贵物品,成为贵族珍奇柜Wunderkammern)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传播与保存也与贵族收藏密切相关。

1作为贵族的珍贵藏品

大量标本册被制作并捐赠给贵族/高级神职人员,制作者往往借此获得

经济支持:如希罗尼穆斯·哈德(Hieronymus Harder)将多部标本捐赠给巴伐利亚公爵阿尔布雷希特五世(Albrecht V, 1528-1579)、莱茵选帝侯腓特烈四世(Frederick IV, 1574-1610[144-149];卡斯帕尔·拉岑贝格尔(Caspar Ratzenberger1592年向黑森-卡塞尔伯爵莫里茨(Moritz, 1572-1632)捐赠标本,获赠镀金酒杯与100枚金弗罗林[153]

标本成为贵族珍奇柜的核心藏品,与艺术品、古董、自然奇观并列,如鲁道夫二世(Rudolf II, 1552-1612)的布拉格珍奇柜收藏了劳沃尔夫的4卷标本En Tibi标本,后者以昂贵的胭脂红皮革装订,疑似为献给贵族女性的定制藏品[154-159]

 图11 第19页-15.PNG

11 鲁道夫二世珍奇柜复原图(含劳沃尔夫标本册En Tibi标本),布拉格国家博物馆藏。16世纪贵族通过收藏标本册彰显学术品味与财富地位。

三十年战争(Thirty Years' War1618-1648)中,大量标本成为战争战利品如哈德捐赠给莱茵选帝侯的标本册被掠至罗马,劳沃尔夫的标本册被瑞典军队掠走,后归入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Christina of Sweden)的收藏[157-160]

2)作为植物学研究的工具

16世纪标本册的制作目的随使用者不同而差异显著,核心用途包括:

学生教学:如米歇尔·梅里尼(疑似)的标本为记录植物学课程,让·吉罗(Jehan Girault)的标本册为外科学生教学用[27,136]

旅行记录:如威廉·特纳、莱昂哈特·劳沃尔夫的标本,用于记录旅行中所见的植物,便于后续研究[12,109]

医药鉴定:医生与药剂师将标本册与印刷本草本志配合,用于识别药用植物,避免误认[140]

植物分类:塞萨尔皮诺(Andrea Cesalpino)的标本册为最早按形态特征分类标本册,成为植物分类学的先驱[84];而大部分标本册则按字母顺序、植物习性(乔木/灌木/草本)或药用价值排列[164]

16世纪末,标本已成为植物分类学研究的核心工具,其使用推动了欧洲植物学知识的爆炸式增长——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s)的著作仅记载约600种植物,而16世纪末欧洲已知植物物种已达6000种,增长十倍。

9 结论

现存最古老的植物标本并非罗马天使图书馆的Erbario A(原定年1530-1532),其定年已被修正为1550-1553年,制作者疑似为弗朗西斯科·彼得罗利尼(Francesco Petrollini);而真正最早的标本1540年左右英国约翰·福尔克纳(John Falconer)与威廉·特纳(William Turner)制作的失传标本,佛罗伦萨的梅里尼标本(约1545年)为现存最早的标本册候选。

植物标本的诞生是技术条件(吸水纸张的普及)与时代背景(植物学研究从验证古典文献物种普查转型)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单一人物的发明,意大利与英国学者可能独立发展出该技术。

卢卡·吉尼(Luca Ghini)虽并非标本册的发明者,但作为博洛尼亚大学的植物学教授,其通过教学培养了大量标本制作者,是标本册技术在欧洲传播的核心推动者

标本技术从意大利博洛尼亚出发经西班牙、法国、德国、瑞士传播至低地国家核心传播者为各国的医生、药剂师、植物学学者,且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新大陆植物,进一步推动了标本册的制作与使用

16世纪的标本兼具科学价值收藏价值,既是植物学研究与教学的工具,也是贵族珍奇柜的珍贵藏品,其保存与传播与欧洲贵族的收藏文化密切相关,而三十年战争则成为标本藏品流转的重要节点。

标本的出现推动了16世纪欧洲植物学的快速发展,成为植物分类学研究的核心工具,为近代植物学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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