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讲台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究要到来，虽然早就知道告别的日子，心里有所准备，但真到了告别的时刻仍然是依依难舍。之所以不说是依依不舍，是因为不能不舍，到了舍去的时刻难舍也要割舍。离开了自己为之奉献了四十二年的讲台，这个自己为之孜孜以求、呕心沥血、焦虑欣喜、如痴如醉的地方，有感慨，有难舍，是自然而然的吧。

因为聘期在下学期结束，已经不够一个整学期，下学期我不再排课，7月7日、8日两天的实验课，“铁碳平衡组织观察”，成了我上课生涯的终点。上这课可以说是我的舒适区，内容是我本科、研究生以至博士生学习和从事的专业，熟悉得不得了。这课也上过二十多遍了，实验指导书也是自己编写的。带学生学科竞赛，内容远比这节课复杂。所以这课的内容我是游刃有余的。

不过，8点钟开始上课，为了留出充分的准备时间，我还是早早地到了实验室。五点起床，洗漱罢匆匆吃了早饭，5点50就驱车出发。早晨的街道和高速公路都车马稀疏，6点20就到了实验室，四十多公里只用了半个小时，创造了我通勤的速度记录，是一个好兆头。实验报告纸是前一天打印好的，不需操心。清理实验台，摆好演示的9张图片。再把金属中常见的组织结构图片摆满实验室，是给早来的同学看着玩儿的，这些图片尽管和本次课程无关，但让学生耳濡目染，也会对他们有些帮助吧？调好显微镜，把7个试样在显微镜上摆好，调整到自己满意的部位，以充分展示组织形貌的典型特征，每个样品摆上对应的标签，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看看表，才7点30。拿出书包里带的闲书看了20分钟，学生们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让学生签到，给每个学生的预习报告打分，8点正式上课。所谓组织观察，就是要让学生能够掌握铁碳合金平衡冷却得到的7种典型组织的特征，在显微镜下能够认识这些组织，尤其是在实际工业合金中组织不是很典型时、形貌有变化时仍然能抓住这些特征，辨认出来。这些组织的特征理论课上已经讲过，学生预习时应该是又复习了一遍，但二十多年的授课经历告诉我，学生并不是都能够熟练掌握这些特征，有的同学连基本掌握也达不到。这才有了这实验课的必要性。

什么叫平衡？什么叫平衡组织？工业纯铁的演示的图片中看到三次渗碳体了吗？三次渗碳体应该在什么部位析出？为什么三次渗碳体优先在晶界析出？为什么能够看到晶界？碳原子为什么偏聚于晶界？PQ线、ES线、CD线的物理意义是什么？一次渗碳体、二次渗碳体、三次渗碳体怎么定义？莱氏体中有什么？变态莱氏体是什么形态在变？莱氏体中的二次渗碳体在什么部位出现？我的讲解是按照铁-渗碳体相图的顺序用几十个问题串起来的。问题由学生抢答，根据问题回答的情况给出学生的实验表现分数。

讲到碳偏聚于晶界是因为碳原子处于晶界上的大空隙时体系自由能降低，顺便开个玩笑，说碳原子在那个部位待着舒服，所谓舒服就是能量低的意思。告诉学生“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躺平时舒服是因为躺平的势能低。还要问一问学生是否愿意躺平，再拉回来告诉学生“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要想学到点儿新东西、别人不会的东西就不能图舒服。这就是我的课程思政了。因为恰好是7月7日上课，还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这是个特殊的日子，推荐学生到卢沟桥去看看。

我刚刚开始上这课时，我大约讲40分钟。随着一遍一遍地上，思考越来越深入，联系到学生前面学过的物理化学、材料物理等课程，问题越来越多，就讲到了50多分钟了。这最后一次，放开了讲，竟然讲到了55-60分钟。讲到共析钢中的珠光体和亚共析钢、过共析钢中珠光体的形貌不同，我就解开实验服的扣子，露出我条纹图案的衬衫，让学生站在实验室的一端，我从近处逐渐走远，让学生逐渐看不到我衬衫的条纹，衬衫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色，帮助他们体会到尽管都是条纹的形貌，但放大倍数较小时条纹分辨不清，珠光体也可能是一片黑。这衬衫我是用了心的，每年上这课，我都要穿这件衬衫演示。

观察的时候反复提醒学生，大家都不是学美术的，组织形貌画得不像也没关系，也不一定和显微镜下的图景一样，关键是掌握了组织特征，让我确认你理解了组织特征。如何确认？学生观察以后画图，我要对着图提问，学生回答正确才行。根据学生的问题回答情况给出分数。因为观察以后，并不是交了报告就完事儿，学生还是有些紧张的，一些学生画完图还要对照相图再复习一遍才来找我交报告，当然我不干涉他们看相图，考试不是目的，学生又复习一遍，当然有利于他们掌握得更扎实。总有学生严格按照显微镜下的图景画图，把样品上的脏东西、划痕、保护胶膜开胶的裂纹都画上来，这就是不能抓住组织特征，而是美术专业学生的做派了。看到这个，我一定让他重新思考，重新观察。

告别演出了，我总想唱一出好戏，让大家都愉悦。可唱着唱着，还是忍不住发了火，让自己和某些学生都不愉悦了。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A，预习、实验过程、报告三个部分都是十分。交完报告，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我看，让我分析一下是什么组织。我有些诧异：这不是我们课上的样品照片。原来是这个学生A 从别处拿了一个样品，把我们的实验样品拿走，把这个样品放在显微镜上拍的。我立刻悟到后面几个学生画的共析钢的组织中偏离了典型形貌，出现了二次渗碳体的情况，是因为这个学生A把共析钢样品放回去时偏离了我摆好的典型位置。想到这层，我的火气就忍不住了，问A没听到我说样品的位置不要动么？A说听到了。我立刻疾言厉色地批评他：你的问题我不回答，你明知我不让动还换了样品，自己做完了就不管别人，耍什么小聪明？说得我和A都面红耳赤。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我并不认为一团和气就是完美。尽管A成绩不错，但恃宠而骄、破坏规矩、不顾别人绝不应该容忍，让他脸红一下也是对他的教育，我觉得这也是课程思政。

终于到了最后一次课，上课前几分钟，我让学生给我和先来的几个同学拍了一张合影，还拍了一张我敞开胸怀，展露条纹衬衫的照片。这一组的学生都听过我的材料物理课，很熟悉。讲完内容，我才告诉学生，这是我四十二年教书生涯的最后一课，有同学们的陪伴我觉得很幸福。还想说点什么，但觉得眼睛有点酸，还觉得泪点低的小女生也有眼圈红的。我可不想我的最后一课变成悲伤的一课，赶紧刹住车，转入显微镜观察。

往年实验结束，我总要留下两个学生帮我收摊儿。今年收摊我都自己进行：收好演示图片，放到抽屉里。把样品从显微镜上拿下，放回专用的盒子里。把标签也整理好放回盒子里。关显微镜，把显微镜都用绒布盖好。关空调、关电、关门。还不知道下一轮是哪个老师接替我这个实验，但最后一课，把实验用品整理有序，让接任者方便一点儿，算作是有始有终吧。

我的教学受到关注，始自我当助教时带实验。当时我觉得有些学生写实验报告不用心或者不会写，所以每个实验完成，实验报告批改完后，我都写一份示范实验报告给学生传看。让学生体会到，不论实验结果是否和预期的相同，都要忠实记录实验现象、结果，并认真分析原因。后来随着自身水平提高，悟出实验报告的逻辑和学术论文的逻辑是相通的，实验目的原理部分相当于论文的前言，实验方法和结果记录则与论文完全相同，实验结果分析也与论文的结果分析和结论相通。因此，养成良好的实验习惯对今后的研究能力提高大有好处。后来得知当年西南联大的物理实验课，竟然是由吴有训这样的大师带的，不由得心生敬意。

这样不断地实践、思考，自己的教学水平逐渐提高，从助教升为讲师、副教授、教授，成为全国石油化工行业教学名师、北京市教学名师，对教学的热爱始终不减。对这个安身立命的职业，一直是保持着敬畏的，也一直没有脱离这个课堂、这个讲台。因为有敬，尊重这个职业；有畏，生怕对不起这个职业，所以几十年来一直是兢兢业业，在教学上用心的。

结课当天，以一副对联和几张照片发了一个微信朋友圈：

教书四十二载弟子三千不止，

​    育才南北东西贤人不知几何？

​尽力就好。

在朋友圈中获得了我有微信以来最多的赞和最多的评论，朋友们的鼓励可以安慰一下我淡淡的忧伤了。

始自实验，终至实验，可以认为我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圈吗？不论如何，我尽力了，可以认为无愧于我的职业了。

别了，我的讲台！

                                     20260710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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