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头街是在福州西湖东岸边的一条街，我念小学时，和同学们经常到西湖玩，我们学校到西湖门口（西门口）只有几十米地。后来上私立学院初中时，和邻居小孩还经常到西湖玩。

大概是在南京解放后不久，我们到西湖玩，发现西湖门口有一个不速之客——乞丐。我们感到很新鲜，因为以前从来没见过西湖西门口有过乞丐。以后几次进西湖，都看到这个乞丐。

乞丐一般都是老年人或小乞丐，而这个乞丐是小伙子，估摸不到二十岁吧！衣服穿的虽然破烂，但并不太脏，脚上穿的破胶鞋，破的大拇指都露出来；脸上脏得很，头发又长又乱，像堆乱草，胡子拉擦的；个子较高，人偏瘦，但气色还不错。他总是盘腿坐着，前面放着两个破铁罐，一个是装钱的，另一个是放他捡来的烟蒂。

后来发现他行乞地点不是固定的，有时也在湖头街丁字路口的茶馆门口讨钱，因为这里是交通要道，特别是早上，来往的人多，茶客也多。遇到茶客高兴时给乞丐些钱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上午，我到西湖门口，看他盘腿坐在那里，就往他破铁罐里投些钱，说：“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他爽快地说：“好呀！从来都没人找我聊天，他们都嫌弃乞丐，嫌我脏。你主动找我聊，我还从来没遇到过有这样的人。我非常乐意和你聊聊，我们到旁边偏僻的地方聊聊，好吗？”

我当然说可以。我们边说，边往附近的草丛里走，看到有几块大石头，我们不约而同坐在上面开始聊起来。

我问他，你贵姓，免贵姓萨。我说：“你的铁罐里捡了很多烟蒂，但没看到你抽烟，你捡这么多烟蒂干啥用。”

他哦的一声说：“我是做好事，在公园门口附近乱扔烟蒂的游客多的很，地上到处是烟蒂，我捡了烟蒂，地上不就干净了吗?我虽然是乞丐，但能做些好事，还是应该做一些。我不但捡烟蒂，有时还帮清道夫清扫道路，包括西湖门口、湖头街小学门口等地。”

听他说完，我产生了敬意。

我又问：“你为什么当乞丐？人家乞丐都是中老年人和小孩，你年轻力壮，才十八九岁，怎么当起乞丐呢!”

他犹豫了片刻说：“当乞丐都是有原因的，穷人当乞丐，但也有不当乞丐的；乞丐多少是老年人和小孩，但也不竟然；乞丐都很穷，但也有不穷的，甚至还有很有钱的；也有为数不少的职业乞讨者混杂其中，既有势，又有钱。我为什么当乞丐，和我个人经历有关，说来话长，这也是我个人的隐私，就不谈了吗，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接着他又说：“乞丐也是有组织的，是成帮的，大的帮，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的，一般不能超出自己的势力范围去讨乞。乞丐帮有头头，叫丐头，丐头养了许多小乞丐（多为流浪儿或残疾小孩）。这些小乞丐每天出去讨乞的钱都要按一定提成交给丐头，如果交的太少，要受罚，做苦力、罚跪等等。”

那你参加乞丐帮了吗？不，我不是小孩，我才不入乞丐帮呢！这里是郊区，没有大乞丐帮的势力范围，我自己一人还是可以混下去的。要是在城里的繁华地区可不行，都是大乞丐帮的势力范围，单个乞丐是无立锥之地的。城里的乞丐，除讨钱之外，他们经常到饭馆里吃客人剩下的饭菜和汤汁，营养的很，有的乞丐都吃的胖胖的，就是因为到饭馆吃了剩饭。不过我不会到饭馆里吃人家剩下的饭菜，多恶心啊！

“你不参加乞丐帮，更自由些，是吗！”

“是啊！”

“你不入乞丐帮，你可以当乞丐头呀！你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当乞丐头多好呀！又有势，又有钱。”

你以为当个乞丐头很容易呀！告诉你，比当官还难。当丐头要有后台，没后台是当不了的。还要有一定的閲历，在乞丐界要有知名度和威望，要大家公认的才行。所以说比当官还难。

  像我这样从天而降，没有一定乞丐阅历的人，不要说当不了乞丐头，就是加入乞丐帮也很困难，没有送钱、送礼是不行的，就是送了钱、送了礼后，还有其它条件和要求。而这些条件和要求，对老乞丐和小乞丐是不得不忍受，而我是小伙子，接受不了那些条件和要求，所以我入乞丐帮都很难。我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在郊区，在大乞丐帮势力范围之外，有个立锥之地就可以了。

我又问，那些小乞丐入帮，哪能送的起钱和礼品呀！

他说，小乞丐不一样，他年纪小，听话，好指挥，他们可以不交钱和礼品。乞丐帮里过的生活是很凄惨的，讨乞来的钱基本是都归乞丐头所有。这些小乞丐都是经过试用期，经过考核及格的才留下来的。老乞丐也是这样的。

最后他说：“就在前面大梦山脚下，住着一个小乞丐帮，我带你去瞧一瞧。”……

到了1949年7月底8月初，天气非常闷热，有一天萨乞丐约我晚上到西湖偏僻处聊聊天，因为我们都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们相识。

往回走时，萨乞丐突然问我，你是在私立福建学院附中念书吧！是姓卓吧！对不对。这一问，让我十分惊讶，他怎么知道我是在福建学院附中念书呢！特别是知道我的姓，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福建学院附中念书和我的姓呀！

他不慌不忙地答我：“我会算命，我能未卜先知，我曾在西门兜的‘西门仙’（算命先生）那里拜过师，西门仙的算命本领是十拿九稳的，大人们都知道，你可能也听说过吧！”

西门仙算命准确我也听说过，但他毕竟是算命先生，要问对方一些话，然后察言观色，来推测的，而我从来没和萨乞丐谈到过个人的事，他又怎么知道呢！我感到纳闷。

我还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学院附中念书和我的姓，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分开走了，以后再谈吧！后来几天，一直没见到他。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天天想着这个特殊而神秘的乞丐为什么对我情况这么了解。

福州临解放前几天，他突然又出现了。他说是特意来找我的。一见面我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学院附中念书和我的姓。他略微沉思了一下说：“这个问题就不说了吧！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今天来是告诉你，用不了几天，福州就要解放了。萨乞丐真诚地对我说：因为我相信你，所以特意和你说这些肺腑之言。你一定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就匆匆离开。以后几天就再没见到他了。

几天后，福州解放，地下工作者们可以公开活动了。

在我三哥的房间里，城工部的成员们在一起聚会，庆祝福州解放。这些成员中有一个和我三哥高中同班的姓钱的，我认识，还有三个成员我并不认识。

三哥叫我到他房间，帮着招待来客，倒茶水、切橙子、递扇子等等。三个陌生人中，我觉得有一个面很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我正在犹豫时，那位高个子的同事说：“小卓，你还记的那位姓萨的乞丐吗？”

我高兴地叫了起来，我说：“我万万没想到你就是那位萨乞丐啊！你真会演戏呀！演的真像，滴水不漏，现在可以把你的个人隐私和秘密告诉我了吗！”

萨同事说：我和你最后一次分别时，曾和你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其实不是姓萨，我是姓林，我不能告诉你的真姓，这是我们地下工作者的规矩，所以随便告诉你我姓萨。我和你三哥是省福中同班同学，同时参加了城工部的地下工作，都是地下工作者。

南京解放后，由于形势需要，根据上级的安排，我就打扮成乞丐行乞。明为乞丐，实为共产党地下联络员，负责闽北和福州地区的情报递送工作。情报人员送情报时，都以字条的形式扔到我铁罐里，人家以为是给我钱，不容易发现。

你们家是城工部地下工作联络点，你三哥是我的联络人，我们是单线联系。

在假扮乞丐前以及假扮期间，我经常到你们家和你三哥商量工作和递送情报。我大部分是晚上时间到你家，所以你看不到我的人影，有时我来时你已经睡着了。

我在你三哥处看到你的照片，也知道你在学院附中念初中，还知道你经常和邻居小孩一起到西湖玩，这些都是你三哥告诉我的。这下你明白了吗?我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

原来是这样啊！我当时真把你当神仙呢！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