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以横跨多学科的宏大视野、通俗易懂的叙事风格，重新诠释了智人从边缘物种到地球主宰的发展历程，很快成为风靡全球的大众历史标杆性读物。

我听朋友解读过，这几天也读了下。不可忽视的是，因为作者追求“全景式”叙事，迫使其不得不“过度简化论证”，在许多问题上只得提出异常简洁的“价值判断”，使其受到诸多攻击。我在《元素的文明征程》中，提出“文明的三个必要条件是语言、文字、理性”，同样也未能对语言、文字、理性的起源、演化作出详细描述和论证。

许多朋友、读者，在赞扬《人类简史》的同时也多少提出了一些批评，在此我补充几点。

有朋友认为《人类简史》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对人类进化与人类学知识的简化、误读，这需要生物演化研究、考古学进展来分析，本文在此不做讨论。但语言、文字的起源理论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却是肯定的。需要注意的是来自技术的限制，正如中国使用竹木简作为文字载体，迫使先秦文明采用了文言文这一极简单、缺乏逻辑的模式。而古埃及的莎草纸，为古希腊文明提供了高效的文字载体。

另外，冶金对于文明的重要意义，如青铜文明、铁器文明，相关表达已经深入人心。东西方还因不同的技术路线，发展出不同的文化。如果说青铜是各地不自觉的应用，那么对铁器的冶炼，中国早西方1000余年出现生铁，显著改变了东西方不同的社会面貌。而西方在16世纪后，对于钢的追求和冶炼加工技艺进步，开始超过中国，泡罩钢、坩埚钢、转炉和平炉炼钢……这种逐渐的进步，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近代史。这些，《元素的文明征程》中有详细的论述。

《人类简史》将人类发展的第一个文明阶段定义为“农业革命”，但事实上，农业文明与海洋文明，对于理性的发展有着不同的影响。而理性才是推动文明前进的原因，而不是富余的粮食。而古典理性的提出（亚里士多德），更多是因为贸易，而不是农业。贸易是人类发展的必需，只有贸易带给社会一个平等交换的网络。海洋贸易比陆地贸易更需要天文、航海、交通、数学知识。贸易革命远比无意识的“农业革命”要重要得多。正是基于贸易，社会科技创新系统与全民知识传播体系开始建立，成为创新技术不断发明、应用的前提。雅典的学院，正是基于发达的贸易建立的。

《人类简史》认为货币、宗教促进了人类融合。前一观点是正确的。贸易选择了金银作为货币，而西方的金银铸币是维护其信用体系的关键。书中未提到的是中国缺金少银，并且乏铜，金银只能是称量货币，而不是铸币。铜币因外流、用于器皿又有着极大波动。宋元明以不可兑换的纸币摧残了社会信用体系，使经济被锁死在手工业。这一点在《元素的文明征程》中有详细描述。

而宗教也有两方面的作用。事实上，基督教成为古罗马国教后，是抑制理性的。直到十字军东征，托马斯·阿奎那才提出“基督教理性主义”，使理性在西方复兴，进而有了文艺复兴。阿奎那和老师大阿尔伯特都是炼金术士，炼金术对他们的思想有很大影响。而阿拉伯的兴起和伊斯兰教的扩张，与中华文明有类似之处，都是把技术作为加强王权或教权的工具，忽视甚至打压理性。

《人类简史》将科学革命的开端与哥伦布发现美洲绑定，但事实上，欧洲在此前已经出现了自治的大学，特别是在意大利，这一点我在《新药史话：从万能药到生命科学前沿》中有过描述。大学这一知识传播体系对欧洲的崛起是非常关键的。而十字军东征、蒙古西征，完成了至关重要的技术传播。中国的四大发明，直接激发了欧洲的文艺复兴。在哥伦布之前，覆盖欧洲的知识传播体系已经形成，威尼斯共和国的专利法在1474年已经颁布，专利制度是创新系统重要的机制之一。哥伦布发现美洲的意义在于两点，一是吹响了自然史学蓬勃发展的号角，二是从美洲带回的金银，稳定了欧洲的社会信用体系。

《人类简史》在帝国与殖民问题上，出现双重标准。一方面谴责英帝国主义的残酷掠夺，另一方面又认为被殖民地区“受益”于帝国主义带来的民主与自由信条，将帝国的扩张视为历史必然。但其中没有提到，殖民扩张与自然史学发展的关系。在《元素的文明征程》中提到在殖民时代，自然史学才是显学。林奈的命名法助力自然史学登上顶峰，但其命名法在矿物方面遇到难题，而只有化学的发展，才解决了这一难题。

限于篇幅，我在书中删减了部分内容，牛顿的《原理》也是因为皇家学会优先印刷自然史学著作而推迟，只是在哈雷的鼎力相助下才得以出版。自然史学的发展，与殖民扩张紧密相连。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站点，积极地把中国的动植物、矿物、器皿传送回伦敦，其中还有人因贡献卓越而成为皇家学会成员。

不可否认，《人类简史》的价值在于其通俗化的学术传播方式，它让更多人开始关注人类发展的终极问题，思考“虚构现实”对人类社会的塑造作用。但学术通俗化不等于学术简化。一本优秀的科普读物，除了讲精彩的故事外，还必须有相应的技术洞察力。基于技术洞察力之上的新颖视角，才是有积极意义的！

在拉瓦锡创立近代化学后，近百种化学元素一个个被发现，而后不断应用到工业技术和日常生活。而这些元素绝大多数都是西方发现的，它们才是改变近200余年历史的直接原因。

在人工智能从越来越多的方面超越人类的时候，在人类即将出发登陆另一个行星的前夜，我们有必要审视我们的文明历程。而化学元素的发现及其与文明的伴行关系，给了我们一个极好的切入视角。

在此推荐一下我的新书《元素的文明征程》，欢迎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