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于良芝教授因病逝世的消息，我久久难以平静。近期，我花了些时间辑录我与于良芝老师的通信，单单是2006至2010年的字数统计（中文，不含邮件时间、标题、签名日期，纯正文，标点计入，不含换行空格）, 于良芝全部 16 封信正文总字数约 4470 字；我的全部去信正文总字数约 11660 字。整套通信辑录（全部往来邮件）合计正文约 16130 字。这是于老师留给我的异常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回望与于老师20多年间的书信往来，那一封封邮件里恳切的指点、温和的鼓励，恍如昨日。此刻落笔追忆，只觉音容宛在，而斯人已逝，精神永存。我与于老师，早年因网络、因博客、因一封封书信，结下了一段深厚的师生情谊。这段珍贵的师生情谊是鲜为人知的。
2006 年 6 月，我还在南京农业大学攻读图书馆学研究生。那年春天在上海图书馆，刘炜老师安排我与游园同住，游园建议我 "有机会一定要向于老师请教，充分感受图书馆学的魅力"。归去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给素不相识的于老师写信。出乎意料，她当日即回复，还温暖地写道："你的为人和学术追求从你的博客以及你们的中文驿站上透露出来，让我觉得亲近。" 她顺着称呼游园的方式，称我一声 "小王"。这一声 "小王"，从此贯穿了我们此后数年的通信。
那时我正为研究方向彷徨。我本科读的是管理信息系统，做过6年技术部负责人，想转向数字图书馆研究，又自觉是 "门外汉"。于老师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指点我说：用扎实的技术背景去考察技术领域的 "非技术问题"，正是图书馆学在跨学科领域中的基本角色 ——"这种角色能发挥图书馆学的特长，又能为技术领域贡献它自己所不及的视野和见解。" 她进而举例：lib2.0 如果不建立在对用户的深入理解之上，就会成为悖论；机构资源库的瓶颈不在技术，而在组织。寥寥数语，让困扰我许久的困惑云开雾散。她还宽慰我读书不得其法的苦恼："原因很可能在于图书的质量而不是你读书的方法。没有感觉的书不必读完它，可以换一本读。" 这份体察与耐心，令我感念至今。
2007 年初，我的硕士论文开题在即，焦虑万分。于老师虽在南开任教，却慷慨地一遍遍为我修改开题报告。最让我难忘的，是她就参考文献著录问题的谆谆教导 —— 她细讲哈佛系统与数字系统的区别、论文与学位论文的不同，指明哪些场合需要标注，并让我参考相关期刊。她还直率地提醒我：当前思路是 "概述问题的思路，而不是研究问题的思路"，"我一般不允许我的学生采用这种思路"。正是她这样的高标准、严要求，才让我以做博士论文的心态，完成了硕士阶段的学业。她也常在书信中给我打气："硕士论文其实就是你硕士阶段一次较大的练习，不必把自己的目标定得太高。"
2008 年，我的学位论文答辩在即，于老师发来贺信："祝贺你大功告成，真是工夫不负苦心人！" 我回信说："整个研究过程中，实事求是的讲，其实最需要感谢的人是您！您付出中最多，学生铭记在心。" 这是我最真切的心里话。于老师对我的学位论文写作，全程进行了认真细致的指导和帮助。我一有困惑就请教于老师，于老师经常对我说“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你的，请尽管来信”“如果需要讨论，请尽管来信” “如果我还能有所帮助,请尽管来信”……“请尽管来信”结尾的邮件至少有5封。
那年毕业回到工作岗位，恰逢单位人事变动，我一度 "闲置"，满心失落。于老师回信宽慰我："很遗憾你学成回校后没能充分发挥作用，但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追求更高的目标去学习，后来发现起点比原来还低。很多研究生就是这样，本科毕业的时候可以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但研究生毕业后竟找不到同样的工作。不过这些人一般都不后悔，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确内在地与以前不一样了：有了能力，即使是低起点，也可以超越。我相信你现在的感觉也是这样。" 她勉励我即便在期刊部，也能从现状做到 professional 的水平，"满是创新的空间"。这份在低谷时的扶持，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2009 年，我的第一本专著《高校数字图书馆建设评估研究》(以学位论文为基础)出版，最先寄给了于老师。她在回信中写道："我知道这里除了值得参考的大量信息，还有你的寄托和抱负，所以我很珍惜。"2010 年，当我为职业去留而犹豫时，她只给了一条朴素的建议："个人的幸福和快乐应该成为选择职业的主要因素。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真诚地祝福你。" 最终我选择继续坚守图书馆，也把这份祝福记在了心里。
回顾20多年的交往，于我而言，于老师早就是我学术道路与人生路途上一位真正的良师。她治学的严谨、育人的热忱、为人的谦和，都深深印在我心中。此刻，我只能以这段文字，遥寄对先生的哀思。于老师，一路走好！您春风化雨的教诲，学生铭记终生；您在天之灵，亦当欣慰于桃李芬芳。
延伸阅读：
图谋与于良芝教授通信录（2006年6月）
2006年6月17日9：44
尊敬的于教授：
您好！
我是学生王启云，图谋博客（http://libseeker.bokee.com/ ）的主人。对于您的大名，您的著作，乃至您的仪态，学生并不陌生，由衷敬佩。上月在上海图书馆，刘炜老师安排我和游园住一起，通过游园，进一步走近您，熟悉您。游园建议，有机会一定要向于老师您请教，充分感受图书馆学的魅力。特此冒昧打扰。
我是先在高校图书馆工作6年后上的图书馆学研究生（我的导师是南京农业大学刘磊教授）。工作6年间，在师友们的关爱与帮助下，我喜欢上了图书馆学，并选择了图书馆学。对于图书馆学，其实我尚属门外汉。所幸的是，我有脱产三年学习的机会，第一年马上就结束了，主要是修学分，学分已修满，接下来的两年，希望能够有所作为。期盼得到您的指教。
1. 关于研究方向。我本科是管理信息系统专业（工科），工作期间是图书馆技术部负责人角色。我自己期望能够在数字图书馆研究领域有所发展。导师今年成功申报了一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关于区域信息资源共享评估与优化方面的研究，我将是"主力"之一。我的想法是结合数字图书馆研究与学习做课题，重心偏向数字图书馆研究。当前的问题是学习研究的条件受到一些限制，比如说，过去我自己是技术部负责人，若干资源享有便利。所以今后的研究方向要做好必要的调整，比如偏向理论研究。
2. 关于图书馆学基础理论的学习。我的定位是图书馆学情报学兼顾，但侧重图书馆学。我目前的学习是这样做的。关于图书馆学情报学方面的图书，我在2004年开始收藏，目前大概100种左右（主要是国内近年出版的图书）。图书情报的期刊与网络图书馆学也一直在关注。但我感觉无所适从，若干内容都是浅尝辄止。也许这跟个人的悟性和心态有关。心态方面，其一，功利性读书，相当浮躁；其二，贪多求速，事与愿违。
3.关于英语学习。说来惭愧，对英语学习越来越不自信了。上本科时，通过六级，专门跟澳大利亚籍老师学习过口语，还跟日本的老师学习过一个学期日语，对语言还是有相当兴趣的。最近，感觉英语水平越来越差劲，听说读写译，样样疏松。我知道语言的学习非常重要，我期望能够熟练运用英语阅读和写作。也算是一直在"努力"，只是不得要领，事倍功半。有英语老师建议我，阅读100篇以上的专业文献，我打算借助词霸软件，在这方面下点功夫。
其实问题还有很多，初次造访，"适可而止"。希望于老师能抽空赐教，谢谢！
祝周末愉快！
王启云 敬上
2006年6月17日15:45
小王: 你好!
谢谢你的来信和信任. 从你和游园的交往方式以及你的照片上,我估计你是他的同龄人.所以,我顺着称呼游园的方式称呼你,希望你不介意.
我对你也并不陌生. 你的为人和学术追求从你的博客以及你们的中文驿站上透露出来,让我觉得亲近,能和你们这些比我年轻很多却经常让我觉得受益匪浅的人交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你的研究方向看起来非常适合于你. 用扎实的技术背景来考察技术领域的非技术问题(我猜想你所说的"理论问题"大概就是指技术发展/应用中的人文、社会、经济、组织等问题),正是图书馆学在跨学科领域中的基本角色.这种角色能发挥图书馆学的特长,又能为技术领域贡献它自己所不及的视野和见解.另外,研究生期间的选题由于受资源限制太多,很难在纯技术型选题上有突破.根据我们系以往的经验,纯技术类研究生选题的最后成果,一般都停留在一个假设模型上,这样的结果,其实并不能让学生的能力得到切实提高.
回到数字图书馆领域的"非技术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广阔的领域.其他人类技术往往是在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意识到,非技术问题成了技术进步的瓶颈,而数字图书馆研究则不同,它从一开始就同步关注非技术问题(感谢图书馆学的参与!).这种同步关注在英国的e-Lib项目中最明显.直到今天,很多非技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关于这类问题的例子,你了解得可能比我还多,例如用户习惯和行为方式问题(lib2.0如果不建立在对用户的深入理解之上,它就会成为一个悖论)、数字图书馆的计价模型及其对图书馆和用户的寓意、机构资源库及由此带来的组织问题(以南开大学为例,机构资源库发展的瓶颈不是技术,而是图书馆、社科处、教务处、各系所等组织问题)等等.
基础理论的学习问题: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图书馆学和情报学其实已经成为一体(所谓LIS学科), 的确应该同时关注它们. 100多本可是一个不小的馆藏!如果你发现读书时经常没有收获,原因很可能在于图书的质量而不是你读书的方法.没有感觉的书不必读完它,可以换一本读(反正你有100多个选择 :-).如果大多数书都不能让你产生飞跃的感觉,再试试英文图书.关于英文图书的选择,游园好象有不少经验可以和你分享.
关于英文学习,你是过于谦虚了.你和游园做的中文驿站,已经显示了你们的英文能力.以你们的能力而言,只要把英文当成学习和研究的工具正常使用(例如,做文献综述时保证不拉下英文文献,有合适的国际会议就大胆参加),就行了.
写得很乱,希望你能理解.
周末快乐!
于良芝
2006年6月17日18:02
于老师：
您好！
感谢您在百忙中热情回复。学生很感动，很受教。
非常荣幸，能享受网络图林"小胡适"同等待遇。我与游园，许多方面比较相似，比如均在省属地方院校图书馆工作过。我的母校是天津商学院，当时馆长是惠世荣先生（恩师张厚生教授的同班同学）。年龄痴长一岁，学识却待急起直追。
前进过程中，在思考，在感悟。囿于多方面的因素，的的确确，为人为学等诸多方面，需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中文驿站那边，我一直未参与进去，不敢掠美。主要原因，精力不济，能力亦欠缺，很惭愧。高兴的是，今后的学习与工作中又多了一位良师！
谢谢您的鼓励！祝一切如意!
王启云 敬上
2006年6月19日20:31
小王:
不客气,以后多联系.很高兴你也在天津呆过, 我刚到南开大学工作时曾和惠老师合作过,可惜当我回到天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祝学习生活顺利!
于良芝
（图谋注：于老师邮件中提及的“中文驿站”实际是"中文译站”，负责人是“钱涂无量”，我只是参与做一些工作，翻译高质量英文图情文献的网站，我曾翻译过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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