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预测与权力
■武夷山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26年6月12日）
2026年4月，美国Doubleday出版社出版了英国牛津大学人工智能伦理研究所副教授、伦理学家Carissa Véliz（卡莉萨·维利斯）的Prophecy: Prediction： Power and the Fight for the Future, from Ancient Oracles to AI（本文作者译为“预言：从古代神谕到当今AI的预测、权力和未来之争”）。维利斯2021年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著作Privacy Is Power（隐私就是力量）。该书被《经济学人》杂志评为年度好书，迄今已有7种语言的版本。
几千年来，预言家、先知和占星家都在向领袖和百姓提供关于未来的咨询建议。但人们没有意识到，预测外衣之下往往是权力博弈，这些预测可能使问责无门，还剥夺了个人的自主权。现在，人们仍受到“位高权重”的“预言家”的威胁，但他们披着新的外衣——技术。本书作者指出，尽管目前由算法产生的各种如贷款审批和导弹打击的“预测性决策”披着科学外衣，但它们仍是文化欲望和个人欲望的表达，与古代的“预言”并无二致。
本书回顾了人类预测的漫长历史，从中国商朝的甲骨文占卜文字，到英国16世纪的“星象医师”的相关著作。维利斯通过回顾历史得出的结论是，“预测与权力不可分离”。例如，在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们欣然接受贿赂，然后在神谕中传递有利于某些利益方的信息。在19世纪，统计预测同样为一系列政治和经济发展新事物作出了贡献，如种族科学的兴起和保险业的诞生。
维利斯还注意到，近些年来机器学习、大语言模型和人工智能的普及更是提升了预测在文化领域中的作用。尤其是，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的兴起仿佛使人类回到了原点——德尔斐神谕之类的预测再次大行其道。聊天机器人采用统计模型，可以针对给定的提示猜测出一个最合适的回应，从而将隐藏在一个准神秘过程背后的权力与欲望的古老反馈环大白于天下。
当今大型技术公司做出的预测为战争、产业和婚姻出谋划策，人工智能甚至可以决定人们能否申请到贷款、能否找到工作、能否获得一套公寓、是否有机会做器官移植手术。于是，人们在这些预测结果面前俯首帖耳，丧失了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权。
本书指出，人工智能在为商业和社会带来风险的同时，也制造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维利斯争辩说，预测的主要承诺并非对未来的了解，而是对他人的支配。权势者利用预测来决定我们的未来。
借鉴历史上的警示故事以及现代技术巨头公司的不当行为，如监控、有偏见的算法、令人震惊的责任缺失等，维利斯表明，这些公司的预言与它们的古代同行一样肤浅、危险且不公。
维利斯认为，技术巨头便是当代的先知，就像古代的神谕预言家和中世纪占星师一样，它们搞预测并非为了公共利益，而是为了追求与巩固自己的权力。她呼吁我们必须夺回这些权力，并探讨了工作路径。
书中讲述的一段故事特别有意思。公元2世纪，罗马帝国有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他跑到一个叫卡尔西冬的地方，在阿波罗神庙里预先埋好铜碑，上面写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神即将驾临本都”。铜碑被“偶然发现”后，消息传开，民众果然开始在他的家乡为他建庙。
他利用当地一种温顺的大蛇，给它套上一个精心制作的、会动的人造脑袋（有头发），取名为“格莱孔”，号称此蛇是新生的医神化身。他本人则长发飘飘，身着紫白相间的华服，手持弯刀，自称是“珀尔修斯”的后代。
他的目标就是“人傻肯出钱”的群体，包括迷信的农民、贵妇，甚至后来的罗马元老和将军。他发布各种模棱两可的神谕，还创立了只有信徒才能参加的“神秘仪式”。
他的骗局非常成功，不仅让自己的家乡因此改名升级，获得了罗马皇帝的认可，他的影响力甚至远播到帝国的权力中心。连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都曾向他咨询过军国大事。
戳穿这一骗局的是琉善——罗马帝国时期的修辞学家、作家和讽刺文学家。和亚历山大一样，琉善也很有个人能力。他是当时知识分子的代表，崇尚理性。他是怎么戳穿骗局的？
根据琉善自己的记述，他去了亚历山大活动的地方，亲眼看了那些“神迹”，甚至试图在公开场合挑战亚历山大。在他的作品《亚历山大：假预言家》中，他毫不留情地把亚历山大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他描述那条名为格莱孔的蛇的“人脑袋”，不过是一个用亚麻布和毛发制作的傀儡道具，嘴巴可以开合。他又解释了那些神谕是如何写得模棱两可，无论预测结果如何都能自圆其说。另外，他还揭露了亚历山大与权贵之女联姻、纵情享乐等不光彩的私生活。
琉善在书中声称，因为自己的调查惹怒了亚历山大，对方曾派人试图杀死他。这反而激怒了琉善，让他坚定了揭露的决心。
通过这个故事，维利斯提醒我们吸取三条教训：有预测的地方就有骗子，购买预测需谨慎；如果更多人读过琉善的作品，或许就能避免被骗，所以要留意对预言家的批评；有预测的地方也必然有权力的身影。
总的来说，维利斯善于在叙述众多主题的同时，深入浅出地阐释复杂的哲学和技术概念，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中国科学报》 (2026-06-12 第3版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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