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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孔门博士后,实习一生未出站

已有 306 次阅读 2026-2-25 09:16 |个人分类:观海听涛|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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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遇上AI之四:

《颜回孔门博士后,实习一生未出站》 

说起来,咱们这儿评优秀毕业生,要是搁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孔老夫子门下,这头把交椅,怕是没什么悬念,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准是那位叫颜回的仁兄。今儿个,咱们就聊聊这位孔门里的“老博士后”,看看他这“先进事迹”,到底先进在哪儿。

公元前481年,那会儿还是春秋末年,发生了一件让整个鲁城西南角都跟着揪心的事儿——颜回,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消息传到孔子那儿,老爷子正讲着课呢,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垮了。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在阙里那条穷街陋巷上空飘荡,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儿,哭得跟个没了依靠的孩子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结发妻子走的时候,他没这么哭过;亲生儿子孔鲤死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哭过。可颜回这么一走,老夫子觉得,这天,塌了半边。

您瞧瞧,能让孔圣人这般失态的,能是一般人吗?

颜回,字子渊,打小就跟孔门有缘。他爹颜路,也是孔子的学生,等于说,颜回十岁那年,就跟着老爹一块儿拜师学艺了。这一学,就是三十年。古人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那是形容读书苦。搁在今天,一个人从小学念到博士,再做上三年博士后,满打满算,二十多年,出来也就三十郎当岁,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可颜回呢,到死都是个学生。您说,这四十一岁的中年人,还跟在导师孔夫子屁股后头转悠,不是“老博士后”又是什么?只不过,他这个“博士后”没拿到文凭,也没出站,就这么耗在导师身边,成了孔门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要说这颜回的“先进”,首先就先进在品德上。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能入老爷子法眼的不少,但能让老爷子真心佩服、觉得比自己还强的,就这一个。孔子怎么说他?“其心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别的人,心里那点儿仁义道德,能坚持个十天半月就不错了,可颜回呢,他能连着三个月,心里头不离开“仁”字一步。这是何等的心性!后来,老爷子甚至跟人私下嘀咕:“回之仁贤于丘也。”(《列子·仲尼》)——论起仁德,颜回比我都强。这话从孔子嘴里出来,分量有多重,不言自明。德行科他排第一,当之无愧。所以,颜回这一死,孔子那哭声里,有一半是哭学生,另一半,怕是哭知己,哭这世上最懂“仁”的那个人,没了。

其次,这“先进”就先进在好学上。颜回的好学,不是死读书。鲁哀公问孔子,您学生里谁最好学?孔子长叹一口气:“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这两句话,学问大了。“不迁怒”,自己不高兴,不拿别人撒气,这是修养;“不贰过”,同样的错误,绝不犯第二回,这是智慧。能把学问做到自己身上,化到一言一行里,这才是真好学。不像有些人,书念了不少,一肚子道理,可脾气还是那个脾气,毛病还是那个毛病,那叫白学。颜回的好学,是闻一知十,触类旁通。子贡能闻一知二,自觉不错了,可颜回能闻一知十,子贡也服气,说自己“弗如也”。孔子跟他聊天,常常是“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听着好像没意见,像个傻子,可回去一琢磨,他不仅能领会,还能发挥。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

可就这么个品学兼优的“博士后”,日子过得却惨了点儿。惨到什么程度?“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用一个竹筒吃饭,用一个瓢喝水,住在那贫民窟的小胡同里,别人都愁得受不了,可他呢,该乐呵还乐呵。这话听着耳熟,后来成了千古美谈,叫“孔颜之乐”。可咱现在人琢磨琢磨,这事儿透着古怪。乐什么呢?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裳,有什么可乐的?有人说,乐在学道,乐在精神富足。这道理不假,可精神能当饭吃吗?

更古怪的是,颜回为什么不改变一下?那会儿可是春秋末年,天下大乱,诸侯国跟走马灯似的你争我夺,正是人才最值钱的时候。哪个诸侯不想招揽贤才,壮大自己?颜回的同学里,子贡那是顶级的,既是外交家,又是大富商,走到哪儿都吃得开,“结驷连骑,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史记·货殖列传》),那叫一个风光。子路虽然结局惨点儿,可也是卫国大夫孔悝的邑宰,正儿八经的职业经理人。凭颜回的名声、学问、品德,只要他点个头,想出去干个CEO,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可他不去。

连孔子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他:“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庄子·让王》)你穷成这样,咋不去做官呢?颜回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庄子·让王》)城外有五十亩地,够喝稀饭了;城里有十亩地,够穿衣了;弹弹琴,学学老师的道,我就很快乐了。我不愿意去做官。

您听听,这话说得,真是让孔子无言以对,甚至肃然起敬,当场就夸:“善哉回之意!……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庄子·让王》)知足的人不被利禄所累,自得其乐的人失去了什么也不怕,内心修养好的人没有官位也不惭愧。老爷子说,我念叨这些话很久了,今天在你身上才真见到了。

可咱们现在人听了,除了敬佩,是不是也有点困惑?甚至有点惋惜?五十亩地,够喝稀饭,那就顿顿喝稀饭?城内有十亩地,够织麻布,那就年年穿粗衣?这是一种典型的知足常乐,是一种很高的人生境界,可也是一种很低的物质标准。用咱们今天的眼光看,这“道”和“乐”,是不是有点太依赖稀饭和粗布了?万一收成不好呢?万一生病了呢?靠着这点微薄的物质基础来承载如此高尚的精神追求,总让人觉得有点悬,有点虚。这不,颜回最后还是营养不良,四十出头就走了。咱们忍不住想,假如他当年出去做个官,哪怕做个县丞,改善一下生活,多活几十年,凭他的学问和悟性,会给后世留下多少智慧?会把孔子的学问发扬到何种地步?说不定会留下一部《颜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咱们只能从《论语》、《史记》、《孔子家语》里,东拼西凑,才能隐约看到一个“少白头”、住在陋巷、偶尔拾尘、跟人打赌输冠的模糊身影。

说到这,我又想起《孔子家语》里的一段记载,叫“农山言志”。一次孔子带着子路、子贡、颜回去农山游玩,让弟子们各言其志。子路说,我要带兵打仗,拓地千里;子贡说,我要出使列国,化解纷争。俩人说得慷慨激昂。轮到颜回,他却往后退。孔子说,你也说说。颜回这才开口:“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孔子家语·致思》)我愿意辅佐明君,推行教化,让天下太平,用不着修城墙,用不着挖壕沟,把兵器都铸成农具,让战马都去耕地,家家团圆,永无战乱。到那时候,子路的勇猛没地方用了,子贡的口才也没地方使了。

这话说得多漂亮!多有境界!孔子听了,肃然起敬,说:“美哉德也!”子路不干了,问老师您选哪个?孔子说:“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孔子家语·致思》)不劳民伤财,不多费口舌,就能达到目的,这是颜回的本事。

可您再品品,颜回这志向,是不是有点眼熟?这不就是孔子一辈子到处游说、到处碰壁,心里头那个最理想、最美好的蓝图吗?颜回说的,其实是老师心里的梦。与其说他在言志,不如说他在代老师圆梦。他太懂老师了,他知道老师最想要什么,所以他说出来的,就是老师想听的。他自己呢?他自己的个人抱负、个人诉求,好像都融化在老师的理想里了。他就是那个永远活在老师高大背影下的人。老师夸他,他高兴;老师忧伤,他难过。他的人生,似乎就是为了印证老师的学说、抚慰老师的灵魂而存在的。

所以,咱们回过头再看颜回的死,和孔子那撕心裂肺的哭。那哭声里,有痛失爱徒的悲伤,有痛失知音的孤寂,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对他的赞赏,自己对他安贫乐道的推崇,无形中成了麻醉药,困住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是不是自己那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成了绑在他身上的道德绳索,让他觉得,一旦出去做官,一旦追求物质,就是对这份“乐”的背叛,对这份师生情谊的亵渎?孔子是不是在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更坚决地推他一把,让他走出陋巷,去经风雨,见世面,去实现那“农山言志”里描绘的宏大理想,而不是仅仅陪着自己这个老头子,在精神世界里“自娱自乐”?

“君子忧道不忧贫”,这话没错。可“道”的传承和光大,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稍微宽裕点的环境?一味地强调安贫,会不会把“乐道”引向一个极端,让后来无数的读书人,习惯贫困,甚至安于贫困,把贫穷当成一种美德,把困顿当成一种修炼?颜回因安贫乐道而死,却也因安贫乐道而名垂青史,被后世尊为“复圣”,配享孔庙。他那清瘦的、营养不良的形象,成了中国传统文化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了一根无形的标杆。这根标杆,激励了无数人在清贫中坚守气节,可也让不少人,在明明可以改变的时候,选择了“安之若命”。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孔子的哭声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里。可咱们今天看着颜回这“先进事迹”,心里头还是五味杂陈。他是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学生,一个让老师骄傲又让老师心疼的学生。可他是不是一个好“毕业生”?如果他真的“毕业”了,走出校门,走向社会,他的人生会怎样?儒学的发展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这个问题,怕是没人能回答。咱们只能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里,从那“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赞叹里,从那“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的追随里,去揣摩那份复杂而深沉的师生情谊,去感受那个时代,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纯粹与无奈。

颜回没出站,他永远留在了孔门,成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好学生”,也成了孔子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这份“先进事迹”,读来,终究是让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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