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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大师与工匠”这一哲学命题投射到诺贝尔奖得主这一特殊群体身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图景徐徐展开:那些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人,往往既是极致的“匠人”,又是超越的“大师”。他们用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重复,凿开认知的坚冰;又以惊世骇俗的直觉与突破,照亮未知的深渊。这种“匠”与“师”的辩证统一,恰是理解科学创造本质的一把钥匙。
匠人之基:极致的重复与专注
华大基因CEO尹烨曾在对话中直言:“很多的诺贝尔奖得主,其实都是匠人。从道理上讲,他们跟捏了一辈子寿司的师傅是一样的,把这件事情做到了极致。”此言不虚。
英国科学家约翰·萨尔斯顿(John Sulston)的日常工作,是观察一种叫“线虫”的小生物。他在显微镜下一遍遍记录细胞如何从一个分裂到成体的1100个,再退化至959个。线虫生命周期只有几天,他每天画四次、一天六次,持续了整整两年。“他也许没有连续的时间睡觉。”尹烨回忆道,“做了两年以后,他把细胞发育研究清楚了。这就是诺贝尔奖,这就是匠人。”
法国化学家莫瓦桑(Henri Moissan)的故事更具悲剧色彩。为了制取单质氟——这个曾被戴维、诺克斯兄弟等化学家视为“死亡元素”的致命物质,莫瓦桑无数次中毒倒下,又在昏迷后挣扎着醒来。一次实验中,他心跳剧烈、呼吸困难,险些丧命。妻子路更哭着劝他放弃,他却说:“我现在一天也不能休息,制取氟的工作就要成功了!”1886年,他终于用电解法捕获了氟气。然而,长年与毒物接触让他的健康严重受损,1907年,55岁的莫瓦桑与世长辞。这是工匠精神的极致——以生命为代价,将一件事做到无人能及。
瑞士冶金学家纪尧姆(Charles Édouard Guillaume)则展示了另一种匠人本色。他花了近十年时间,反复试验镍铁合金的比例,终于发现含36%镍的“殷钢”热膨胀系数几乎为零,解决了国际度量衡局长期困扰的标准米柱材料问题。1920年,他因此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在旁人眼中,这种“只为改进度量衡材料”的工作或许单调乏味,但纪尧姆却将其做到了世界第一。
这些诺奖得主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朴素真理:任何伟大的突破,都建立在长期专注的“匠活”之上。正如夏普利斯的学生董佳家所说:“科学是没办法被证明的,它只能被证伪。许多科学家过不了这一关。”而这“关”,恰恰是匠人式的耐心与韧性。
大师之跃:破局者的直觉与自由
然而,若仅有重复与专注,科学便永远停留在“已知世界的最远端”。真正的大师,是在路的尽头自己动手开辟新世界的人。他们的共同特质,是不满足于规则,而敢于质疑、重塑规则。
两获诺贝尔化学奖的巴里·夏普利斯(Barry Sharpless),正是这种“破局者”的典范。2001年,当他因“不对称催化合成”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时,却做了一件令全场错愕的事:他在演讲中几乎只字不提获奖领域,反而大谈一种当时无人问津的新概念——“点击化学”(Click Chemistry)。他后来坦言:“当时不对称合成已经不再引起我的兴趣,我觉得它并不那么重要了。”
彼时,有机化学界正痴迷于合成复杂分子,学界共识是“越复杂越前沿”。夏普利斯却反其道而行之,提出以分子功能为导向、通过小单元简单拼接快速合成新分子。这一理念被顶级期刊三次退稿,被同行视为“格格不入”。然而,21年后的事实证明,夏普利斯才是对的——2022年,他因点击化学再度摘得诺奖。他的学生评价他:“从不为某个想法产生情感依附,大部分假设会被他亲手‘杀掉’,最终‘杀不死’的,就成了伟大的发现。”这正是大师的思维:规则是用来审视的,而非盲从的。
物理学家朱棣文的轨迹同样耐人寻味。童年时,他痴迷于制作各种模型,“卧室的地毯上经常散乱地放着数以百计的金属‘梁’和小的螺母、螺杆,它们分布在半成品的周围”。母亲曾担心他“把精力花在不重要的细节上”。但正是这种“装配工”级别的动手能力,让他在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造出了一个物理摆,并用它“精确”测量了重力加速度。25年后,他正是用激光冷却原子的技术,研制出测量引力精度更高的方法,并因此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当年那些“不重要的细节”,最终成了他开辟新领域的根基。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亚吉(Yaghi)的经历,则揭示了另一种大师品格——在“无人区”坚持的勇气。当他提出的“金属有机框架”(MOF)概念被多数同行认为“看似美好,实则无用”时,他选择了坚信:“5%的人认可,才是值得自己关注的。”这种不为外部评价所动的定力,最终让他的成果从沙漠空气中收集水分,帮助人类应对水资源危机。大师与工匠的区别之一,正在于此:工匠在已知规则中追求完美,大师则在质疑规则中开辟新路。
匠与师的辩证法:两种精神的融合
有趣的是,这些诺奖得主身上,“匠”与“师”并非割裂的两面,而是水乳交融的整体。夏普利斯既能像“资深的少年渔民”一样,在元素周期表中耐心“钓鱼”,年复一年地画试剂瓶、翻化学目录;又能在关键处“杀掉”自己的点子,果断抛弃旧领域。朱棣文既能在贝尔实验室顶着压力,把别人失败的电子偶素实验坚持两年;又能敏锐捕捉到“激光冷却原子”这个曾被放弃的方向,最终开创一个全新领域。
尹烨在对话中引用哲学家普朗克的话:“一个新的科学真理取得胜利,并不是通过让它的反对者们信服并看到真理的光明,而是通过这些反对者们最终死去,熟悉它的新一代成长起来。”这段话道出了大师突破之难——他们不仅要与外部阻力抗争,还要与自己曾赖以成名的旧范式决裂。
梁衡在《匠人与大师》一文中区分道:“匠人在重复,大师在创造;匠人在实践层面,大师在理论层面;匠人较单一,大师善综合。”从诺奖得主的身上,我们确能看到这种综合。夏普利斯的点击化学,既是对化学方法的颠覆,又是对化学哲学的构建——“重要的不是分子结构,而是分子的功能”。朱棣文的成功,既源于物理直觉,又离不开数十年实验手艺的积淀。纪尧姆的殷钢,既是冶金学的突破,又奠定了现代精密测量的基础。
结语:从梯子到里程碑
行文至此,想起梁衡文中的结语:“大师是辉煌的里程碑,匠人是可贵的铺路石。世界需要大师也少不了匠人。”这话说得极好。但或许还可以补充一层:真正的里程碑,往往也是铺路石铺出来的——那些极致的匠人精神,正是大师突破的根基。
从萨尔斯顿的线虫到莫瓦桑的氟,从纪尧姆的殷钢到夏普利斯的点击化学,诺奖得主们的故事告诉我们:成为大师的前提,往往是先做一个纯粹的匠人。他们像庖丁解牛那样“依乎天理”,在无数次的重复中触摸规律;又能在关键时刻“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用直觉与勇气劈开新的天地。
这正是人类智力活动最迷人的辩证法:极致的“工”,通向自由的“师”;而真正的“师”,从不鄙弃“工”。那些站在诺奖领奖台上的人,不过是把匠人的执着与大师的超越,熔铸成同一座通往未知的阶梯。
参考文献
[1] 梁冬对话尹烨:天分通常没什么用
[2] 诺贝尔物理学奖史演义之十九:纪尧姆改进度量衡
[3] 走近科学大咖③——夏普利斯:“无锋大师”不爱写论文 诺奖一拿再拿
[4] 梁衡:匠人与大师
[5] 为科学献身的化学家莫瓦桑
[6] 朱棣文:“装配工”开创新领域
[7] 朱棣文:吃透细节和聚焦的能力让我受益终生
[8] 学学诺贝尔奖得主亚吉的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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