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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诺奖得主,看机遇与捕捉机遇的人

已有 324 次阅读 2026-2-22 12:52 |个人分类:读书笔记|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在科学史的长河中,机遇扮演着一个神秘而暧昧的角色。有人说,诺贝尔奖不过是幸运者的彩票;也有人说,所有偶然背后都站着必然。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站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的身影,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浮现出来:机遇究竟是什么?那些捕捉到机遇的人,又拥有怎样独特的禀赋?

这不仅是关于科学发现的故事,更是关于人类心智如何与未知世界相遇的哲学追问。

机遇的面孔:偶然性的多重面目

机遇首先以最纯粹的形式出现——纯粹的意外。1928年9月的一个早晨,苏格兰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回到实验室,发现一堆未清洗的培养皿上长出了霉菌,而霉菌周围的葡萄球菌菌落竟然溶解了。他说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这很有意思。”青霉素就这样被发现了。

类似的意外在科学史上俯拾皆是:伦琴发现X射线时,只是在研究阴极射线管时偶然注意到几米外的荧光屏发光;贝克勒尔发现放射性,是因为一连串阴雨天让他把铀盐和感光底片一起收进了抽屉;威尔金斯给富兰克林的DNA衍射照片给沃森看时,后者“顿时目瞪口呆,心跳加速”——双螺旋结构的秘密就此揭开。

但这些故事引出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同样的意外,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意外”,发生在这些人身上就成了“发现”?

答案或许藏在巴斯德那句名言里:“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弗莱明的培养皿被霉菌污染,此前肯定有无数研究者见过类似现象,却只是将其视为实验失误而洗掉了。区别在于,弗莱明没有洗掉,他停下来问了一句“为什么”。这种停下来追问的能力,正是“有准备的头脑”的核心特征。

看见的能力:认知储备如何塑造机遇

所谓“有准备的头脑”,究竟准备了什么?

首先是知识的深度储备。当科恩伯格(Arthur Kornberg)在1956年试图在试管中合成DNA时,他面对的是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没有人知道DNA复制需要哪些酶,甚至没人确信这种复制能否在细胞外发生。但他花了十年时间研究酶学,对各种酶的习性了如指掌。当他在大肠杆菌提取液中加入四种核苷酸和ATP,奇迹般地检测到DNA合成时,这看似偶然的成功,实则是十年酶学积累的必然产物。

其次是方法的熟练掌握。克里克和沃森能破解DNA结构,不仅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张照片,更因为他们掌握了构建分子模型的方法——这种方法来自鲍林(Linus Pauling)的启发。鲍林本人发现α螺旋结构,则是把画有氨基酸序列的纸条在手中反复折叠、摆弄的结果。这是一种“动手的智慧”——在反复的试错中,让结构自己“显现”出来。

再其次是问题的敏锐感知。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五篇论文,每一篇都改变了物理学。但最令人惊叹的是,他提出的问题往往被视为“不是问题”:同时性真的是同时的吗?尺子真的会变短吗?这些问题在别人眼中是哲学玄思,在他眼中却是物理学的根基。这种对问题的敏感,源于他对物理学基本概念的深刻质疑。

认知科学家西蒙(Herbert Simon)曾提出“熟手的直觉”理论:专家之所以能在复杂情境中迅速做出判断,是因为他们的大脑中储存了大量“模式”——大约五万个“组块”。当新情境出现时,他们能快速识别出熟悉的模式,从而做出看似直觉实则高度理性的反应。这正是“看见”能力的认知基础。

坚持的韧性:时间维度上的机遇捕捉

有些机遇不是瞬间降临的,而是在时间的河流中缓缓浮现。捕捉这样的机遇,需要另一种禀赋:坚持。

大隅良典(Yoshinori Ohsumi)的故事是最好的例证。1988年,当他开始研究细胞自噬时,这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领域——没人知道自噬如何在分子水平运作,甚至没人相信这个问题值得研究。他在显微镜前反复观察酵母细胞液泡的变化,看着它在饥饿状态下将自身成分包裹、降解、回收,年复一年。直到1992年,他终于用显微镜拍下了自噬体形成的全过程,那些在液泡中翻滚的小囊泡,成为自噬存在的决定性证据。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唯一不同的是,我愿意花时间去观察别人忽略的现象。”

这种坚持,有时表现为与旧范式的对峙。巴里·夏普利斯(Barry Sharpless)提出“点击化学”时,被顶级期刊三次退稿,被同行视为“异端”。彼时有机化学界的主流是合成复杂分子——越复杂越前沿。夏普利斯却提出以功能为导向、通过小单元简单拼接的化学理念。他没有因被拒绝而放弃,而是坚持用实验证明“简单”的价值。21年后,点击化学获诺贝尔奖。他的学生评价他:“从不为某个想法产生情感依附,大部分假设会被他亲手‘杀掉’,最终‘杀不死’的,就成了伟大的发现。”

坚持的另一面,是面对失败的韧性。美国科学家巴里·马歇尔(Barry Marshall)为了证明幽门螺杆菌是胃溃疡的病因,在动物实验失败后,毅然喝下含菌培养液,让自己患上胃炎,再用抗生素治愈。他用身体证明了自己的假设。这种近乎疯狂的坚持,源于对问题重要性的深刻确信。

放弃的智慧:在机遇面前的选择

捕捉机遇,有时不仅需要坚持,还需要放弃。这或许是悖论性的真理:有些机遇的抓住,恰恰以放弃其他机遇为前提。

田中耕一(Koichi Tanaka)的故事充满启示。2002年,这位只有学士学位的公司工程师意外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一夜之间从“凡人”变为“民族英雄”。但他没有沉迷于荣誉,而是隐退实验室,继续研究。十几年后,他再次发表重大突破——只需几滴血就能早期检测阿尔茨海默病。有人说他是“用诺贝尔奖换来的第二次成功”,但他自己说:“我只是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他放弃了被荣誉定义的“机遇”,抓住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机遇”。

夏普利斯的故事同样体现这种放弃的智慧。2001年,当他因不对称催化站在领奖台上时,却在演讲中几乎只字不提获奖领域,反而大谈当时无人问津的点击化学。他坦言:“当时不对称合成已经不再引起我的兴趣,我觉得它并不那么重要了。”这是一种罕见的勇气——敢于放弃自己赖以成名的领域,投身于未知。这种放弃,恰恰为抓住更大的机遇打开了空间。

这让人想起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话:“只有向后看才能理解生活,但要生活好,必须向前看。”机遇的捕捉,需要向后看的经验积累,更需要向前看的决断勇气——包括放弃已有经验的决断。

创造的勇气:当机遇不存在时

最高层次的机遇捕捉者,不仅是等待机遇或抓住机遇,更是创造机遇。

2015年,屠呦呦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她的发现源于一项特殊的“机遇创造”:在“523项目”的动员下,她从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记载中获得启发,意识到高温可能破坏有效成分,改用乙醚低温提取,成功获得青蒿素。这不是等待机遇,而是主动在历史文献中寻找线索,在传统智慧中挖掘宝藏。她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机遇。

日本科学家山中伸弥(Shinya Yamanaka)的故事同样如此。当他在2006年宣布用四个转录因子将体细胞重编程为诱导多能干细胞时,整个生物学界为之震动。在此之前,没人相信分化细胞可以“返老还童”为全能状态。他没有等待机遇,而是主动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

山中伸弥曾说:“我不是特别聪明,也不是特别勤奋,我只是特别幸运。”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这种“幸运”源于他敢于挑战范式的勇气。当所有人都相信“细胞分化不可逆”时,他选择相信“可能可逆”。这种相信本身,就是创造机遇的起点。

机遇的哲学:偶然与必然的辩证法

当我们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一个关于机遇的哲学图景逐渐显现。

机遇从来不是纯粹的偶然。它像一个陌生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出现,但只有那些做好了准备的人才能认出它。这种准备,包括知识的储备、方法的掌握、问题的敏感,也包括坚持的韧性和放弃的勇气。用数学家庞加莱的话说:“意想不到的发现,只光临那些经过训练的头脑。”

但另一方面,机遇也从来不是纯粹的必然。再充分的准备,也无法保证意外的降临;再敏锐的直觉,也无法预言新现象的涌现。伦琴不知道会发现X射线,弗莱明不知道霉菌会杀死细菌,田中耕一不知道会被诺贝尔奖砸中。这种不可预测性,正是科学发现的魅力所在,也是人类探索活动的本质特征。

爱因斯坦曾说:“最美丽、最深奥的科学经验,是那种源于直觉的经验。”这种直觉,正是准备与偶然的交汇点。当准备足够充分,偶然就会在直觉中显现为必然。

结语:成为那个“准备好了的人”

回到最初的问题:机遇究竟是什么?那些捕捉到机遇的人,又拥有怎样独特的禀赋?

从诺奖得主的故事中,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个回答:机遇不是等待来的,也不是追求来的,而是在持续的准备中,当意外降临时能够认出来、抓住它、坚持它、成就它。

那些捕捉到机遇的人,没有统一的性格、背景或智力水平,但他们共享一种禀赋: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持久的热情、对未知世界有孩子般的好奇、对基本问题有固执的追问。他们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保持着敏锐,在被忽视的角落里坚持着观察,在主流共识外守护着自己的直觉。当机遇降临时——无论它以意外的方式、以时间的方式、还是以挑战的方式——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正如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朱棣文所说:“成功的人往往是那些对某个问题有持久热情的人。他们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执着的。当机遇来临时,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待并不是被动的。真正的等待,是在每一个当下做着最好的准备。那些站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的人,不过是把等待活成了准备,把准备活成了创造。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机遇不是彩票,而是认知与行动的交汇点;捕捉机遇的人不是幸运儿,而是那些把整个人生都活成了“准备好了”状态的人。

而这一点,或许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追求的——不是为了诺贝尔奖,而是为了在自己的生命中,不错过那些真正重要的机遇。

参考文献

[1] 饶毅. 科学发现的逻辑:从弗莱明到屠呦呦. 科学文化评论

[2] 吴家睿. 机遇与准备:诺贝尔奖得主的启示. 生命科学

[3] 梁冬对话尹烨:关于天才、机遇与坚持

[4] 走近科学大咖③——夏普利斯:“无锋大师”不爱写论文

[5] 大隅良典:孤独的观察者与自噬的发现

[6] 朱棣文:“装配工”开创新领域

[7] 田中耕一:从凡人到诺贝尔奖得主的回归

[8] 屠呦呦:青蒿素的发现与诺贝尔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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