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运时。

刷着手机上的购票页面，高铁一等座，枣庄到北京，两个多小时，窗明几净，座椅宽敞。指尖轻轻一点，行程便稳妥地躺在了电子客票里。孩子在旁边高兴地说："耶，又有好吃的了"我笑了笑，思绪却一下子被拽回了十七年前——2008年的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独自面对春运。

说"面对"二字，一点也不夸张。如今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战役。

腊月十九，我终于考完试了，宿舍里的几个兄弟早就从考场直接飞奔回家了。我的车票，是五天前在城站火车站排了四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的——一张无座，杭州到枣庄，学生票价六十块钱，时间是下午六点多发车，次日凌晨五点抵达。将近十二个小时。

那时候没有12306，没有手机购票，更没有什么“候补”“抢票”功能。买票主要只有一条路：去火车站或者去代售点窗口排队。虽然学校在元旦前贴心地采集了我们的购票信息，说要集体采购学生票，但是很可惜，我的没有买到。后来我几乎每天有时间都要去火车站排队抢始发票，杭州的冬天湿冷刺骨，我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售票大厅外面那条蜿蜒的长队里。队伍从窗口延伸到广场，再折回来，像一条冻僵的蛇。身边的人有扛着麻袋的民工大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也有和我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大家哈着白气，跺着脚，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向前挪动。

四个小时后，当售票员把那张粉红色的小硬卡纸从窗口递出来时，我攥在手里，觉得那不是一张车票，而是一张回家的许可证。

赵汉青拍摄于杭州城站

出发那天，杭州飘着小雨。

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左手拎着一袋给家里买的杭州特产，挤进了火车站那道铁栅栏门，眼前的景象至今记忆犹新：黑压压的人头，层层叠叠的行李，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赵汉青拍摄于杭州城站

那是一趟蓝白涂装的特快列车。

车门一打开，人群就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进去。我被人流裹挟着，半推半挤地上了车。我是无座票，上车之后已经抢不到空座了，好不容易在中间找到适合自己站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和行李，有人带着铺盖卷和小凳子，见缝插针地挤进了每一寸空间，过道里的人东倒西歪，甚至有人直接蜷在座位底下，露出两只脚。很快，连厕所门口、车厢接头处都被塞得水泄不通，还有人直接把行李放在洗手台前坐了上去，就差站到厕所里了。

赵汉青拍摄于T178次列车上

十二个小时，这些人要一直这样站着或蹲着，从浙江的烟雨画桥，到山东的泰山黄河。我当时非常佩服在车上卖东西的乘务员，这种极度拥挤愣是能推个车来回走上两三趟，后来坐车碰见过几次推车实在过不去都是乘客帮忙给抬过去的，现在这种盛况是再也看不到了，掌握这项传统技能的乘务员可能是不多了，这也算是一门“失传”的手艺吧。

赵汉青拍摄于T178次列车上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过苏州后，上来几个人，正好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有位大哥上车就拿出一堆东西开始吃，还带了一大桶米酒，他抬头见我看着他，就招呼我挤挤坐下一块吃，我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爽快答应了。没想到，这一吃就吃到了大半夜，三个人愣是把一桶酒喝完了。旁边一对中年夫妻可能怕我不胜酒力，专门匀给我一个马扎，让我赶紧趁着人少休息会，我眯了一会再一睁眼就三点多了，怎么坐都不舒服。旁边有个大姐倒是睡着了，脑袋一下一下地点在我肩上，我不好意思动，就那么僵着。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掠过几点灯火，像是某个村庄的呼吸，就这么又晃荡了一个多小时，列车准点抵达枣庄站。

下车后，北方的天是干冷的，充满了柴火味和煤味。火车站在薛城区，我家在市中区，那时候枣庄还没有修BRT，家里也没有车，凌晨更没有公交车，就只能坐门口趴活的大巴车。你一出站就能看到一堆来拉活的人，都说我这车马上就走，其实上了车怎么也得等一会，运气好了真是人满了直接就走，运气不好你就等着吧，短则半小时，长则一个半小时，就算等着也不能保证都有座位。

终于，在拂晓时，我回到了家里，喝上了心心念念的糁汤。

现在想想那段时期，手机只是打电话发短信的，没有人大声播放短视频，没有充电口，没有嘀嘀打车；有的是举着车票等着检票员咔嚓剪一下，是啪啪作响的扑克牌，是陌生人递来的一杯酒，和一声“同志，挤一挤”，这种场景，05后基本上都没经历过。

再后来，中国的铁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10年沪杭高铁运营，2011年京沪高铁全线贯通……普速列车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排队抢票的长龙变成了指尖上的运动，十二个小时的煎熬缩短到了三个小时的舒适旅程。

还记得刚开始有和谐号动车组时，车并不多，人也不多，大家并不能接受这个新鲜事物，当然主要是贵。后来高铁出现后就更贵了，2012年那会基本上都是有空座的，人们还是愿意买普速列车，温州事件后有一段时间大家都不愿意坐。但是很快，坐高铁已经成为了人们日程出行的一种常态。但是春运时期买票，仍然有难度，2012年后去北京上学经常买短乘长，还有几次差点被赶下火车。现在想想，那些不易，那些温暖，那些在拥挤逼仄中依然闪闪发光的人情味，都是这个国家春运记忆里不可抹去的注脚。

回忆这段经历，春运的旅途虽然很艰辛，但总体是幸福的，突然想起《人在囧途》里的一句话：人间自有真情在，世界上还是好人更多。只有经历过，才会真切地感知到，这十七年来，脚下这片土地，到底走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