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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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自己的职业经历,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人这一生并不长,不值得把时间反复消耗在让自己长期不舒服的环境里。年轻时总容易把忍耐当作美德,把委屈当作成长的一部分,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消耗并不会转化为经验,只会一点点磨损人对工作的热情,也削弱对自己的信任。
我最早在国有中央企业工作。那时做事是认真的,也投入过很多精力。项目做了不少,也有过获奖,但始终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提升空间。努力和回报之间缺乏连接,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信号。后来我调离了原来的岗位,在新的位置上又工作了几年。提拔我的领导即将退休,我意识到支撑那个岗位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继续留下去,很可能只是把时间消耗在不确定之中,于是选择离开。
之后去了加拿大读书,又到美国工作。换了国家,并不意味着一定会遇到理想的工作环境。在一所常春藤大学,我遇到了一位脾气暴躁、吹毛求疵的直接上级。那段时间我也选择过忍耐,希望用专业和结果换来尊重。两年多过去,我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短暂的摩擦,而是一种不会改变的相处模式。继续留下,只会让人慢慢变得迟钝,对不合理的事情习以为常。最终,我还是辞职了。
很多人害怕辞职,担心它意味着失败、不稳定,或者在别人眼里不够坚持。但在我的经验里,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离开,而是在一个已经明确消耗你的地方继续停留。在相对更看重能力的环境中,离开一个糟糕的上级,并不等于否定自己,反而是一种止损。
现在回头看,那些当时看似不够稳妥的选择,反而一步步把我带到了更适合自己的位置。如今我在学院担任图书馆负责人,再回看过去,很多当年的感受并没有消失,而是悄悄变成了一种参照,让我在判断人和环境时更加清醒。
成为管理者之后,我对下属相对宽松,也更愿意把完整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我很清楚,不被信任的环境,很难激发真正的投入。把责任和空间一起交出去,既是对他人的尊重,也能让整个团队运转得更顺畅。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在乎结果,而是因为我知道,过度控制只会让人疲惫,也会让管理者自己陷入无休止的琐事之中。
这种方式带来的一个直接结果,是我重新拥有了时间。团队可以自行运转,我也得以回到那些让我真正感到有生命力的事情上。做研究,写文章,整理长期积累的想法,把一些零散的经验慢慢打磨成系统的文字。这些事情需要安静、连续和耐心,也需要一种不被打断的内在节奏。如果每天都陷在情绪化的管理和无休止的应付中,是不可能完成的。能重新回到这些工作本身,对我来说是一种久违的踏实。
有时我也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做法,多少带着一点对过去经历的回应。那些曾经让我感到压抑和无力的时刻,让我更加确定一件事:权力如果只能用来施压和控制,那么它本身就是贫乏的。真正有意义的管理,不是制造紧张感,而是让人能够在相对稳定、被尊重的状态下,把能力慢慢发挥出来。
我并不认为工作中就不应该有压力。压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长期处在一种没有方向、没有回馈、也看不到改变可能的状态里。那种消耗,会让人逐渐失去判断力,甚至开始怀疑原本清楚的东西。而一旦离开这样的环境,很多人会惊讶地发现,原来问题并不在自己身上。
这些年最大的变化,也许是我不再把痛苦当作必须经历的阶段。努力可以是值得的,吃苦也可以是自愿的,但前提是它们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而不是被反复要求忍耐本身。离开不合适的地方,并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对生命时间的基本尊重。
慢慢地我也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职业选择,本质上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选择。你每天如何度过大部分清醒的时间,会直接决定你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当工作开始持续侵蚀尊严、专注和内心的平衡时,继续坚持并不一定更高尚,及时止步反而是一种清醒。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经历带来了什么结论,那大概是这样一句话:能走,是因为还有能力;敢走,是因为还愿意为自己负责。走过之后再回头看,很多曾经被当作风险的选择,其实只是通往更合适位置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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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10 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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