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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游记》中,孙悟空因在取经路上“炼魔降怪有功”,最终被如来佛祖封为“斗战胜佛”。
毫不夸张地说,悟空的有功和成佛,功劳有悟空的一半,也有神仙们的一半。
众所周知,悟空尽管在大闹天宫时“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但在取经路上,众多小妖都令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如果没有上至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下至山神、土地等各级各类神仙有求必应、不遗余力的帮助,他要么被打成残障(例如被黄风怪吹瞎眼睛),要么被关进容器永世不得翻身(例如被黄眉大王困于金铙),要么被化成脓水就此毙命(例如被大鹏金翅雕装入阴阳二气瓶)。
悟空的功果与凡人的成功没有什么不同。看电视上各种体育大赛(如奥运会)、影视大奖(如奥斯卡)的获奖者发表感言,读博士、硕士学位论文的致谢,等等,他们要感谢的人数不胜数。
可以说,全宇宙没有任何人,哪怕他本事“齐天”,仅凭一己之力能取得大成就。
这就引出一个重大问题:我们如何才能像悟空那样,得到任何需要和想要的帮助?
二
有人说(包括一些正规出版物和无数网络文章),悟空在取经路上能得到各路神仙的帮助,是因为他跟神仙们关系好,也就是归结于他之前跟神仙们建立了很好的人脉关系。他们并据此得出结论:成大事,关系很重要。
阅读原著并稍作思考,不难发现,这是一种错觉和误解。人们之所以有这种错觉和误解,原因之一,是被悟空“我老孙到处里人熟”的不时吹嘘蒙蔽了。
第五十六回,悟空打死了两个拦路抢劫的毛贼,唐僧马上撇清关系,教两个毛贼如果到森罗殿下告状,“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常人常常有思维:某人如果有关系,任你怎么告也告不倒他。悟空也有这种思维。他一面感叹唐僧“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一面对着强盗的坟尽数自己的强硬关系:“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
在平顶山遇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那回,功曹化身櫵子传信:“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
悟空全然无惧,从他的吹嘘看,底气来自关系:“我老孙到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
在狮驼岭遇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三魔那回有类似桥段。太白金星化身公公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
悟空请公公告知妖怪的底细,“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公公笑道:“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
神仙们有了对悟空爱炫耀关系网的观察,这一次太白金星不是描述妖魔多么狠毒,而是顺着悟空的思维,告诉他那妖魔的关系有多硬:“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悟空听说那妖精有关系,忍不住呵呵大笑,嗤之以鼻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
悟空对自己跟神仙们的关系的吹嘘,比“我爸是李刚”还硬扎。这样的吹嘘吓退了妖怪吗?或者说,妖怪们畏惧了这样的吹嘘吗?
事实上,无论在平顶山还是在狮驼岭,悟空都没有如其所吹嘘的那样把那些妖怪给递解了,而那些妖怪,不仅没有“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反而跟他像打四川麻将一样,血战到底,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三
神仙们帮悟空,如果真的是因为跟悟空关系好,那么,取经之前为什么不帮他?
悟空的关系网可分为两个范围:地上(包括地面、龙宫和地府)和天上。
可以明确的是,悟空的关系网是在他被压五行山下之前建立起来的。更精确地说,地上的关系是他在第一次上天做官(当弼马温)之前建立的,天上的关系主要是他第二次上天做官(当齐天大圣)期间直至大闹天宫前建立的。他在被唐僧从五行山下解救出来后,一路保唐僧西行,一直没有离开过岗位,意味着他在此期间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建立或巩固跟神仙们的关系。
同样的神仙朋友,在取经之前跟悟空正处在关系的最热络期,照说最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但看看事实如何。
悟空大闹天宫后,玉帝下令派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时,他的神仙朋友谁挺身而出帮助了他?
他在地上广交的所谓贤友,专慕的所谓豪杰,以及拜过把子的弟兄(以牛魔王为老大的其他六个兄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在天上结交的神仙朋友不仅没有帮他,还在要么出谋划策,要么提供武器,要么亲自上阵,协助玉帝捉拿他。
悟空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500年,观音菩萨招他加入取经团队时,他感叹道:“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
顺便插一句:悟空在取经之前结交的朋友,在取经路上也并非个个帮他。有的朋友,不仅不帮他,还给他使棒子。最典型的是他的结拜兄弟牛魔王。悟空用“贤侄”跟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套近乎,天真地认为“人情大似圣旨”并亮明跟“令兄”是拜把兄弟向牛魔王的弟弟如意真仙讨落胎水,亲热地叫牛魔王的妻子罗刹女“嫂嫂”求借芭蕉扇,均遭冷落和不齿。
四
那么,神仙们究竟为什么有时帮有时不帮甚至整悟空呢?
《西游记》有言:“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
老子《道德经》有类似言论:“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些都昭示:神仙们是否帮你,跟你是否跟他们熟或关系好,没有半毛钱关系;如果有关系,那就说明神仙也有私心,要么成不了真神仙,要么很快跌落神坛。
神仙们是否帮你,决定因素只有一点:你的意图(念想)。也就是,你想做什么?这个什么有什么价值或意义?
这也符合我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悟空为骗取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手下小妖精细鬼和伶俐虫手中的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夸海口说他有一个能装天的葫芦。为了达到“吾欲诱他换之”的目的,他请玉帝“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辰,以助成功”。
玉帝道:“这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借天装,天可装乎?”
玉帝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三太子,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帝道:“天怎样装?”
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诚所谓泰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今日当助他成功。”
最终,玉帝依哪吒所奏,准予装天。
地位至高无上的大神玉帝为什么明知不能为也愿为之帮悟空?哪吒为什么能说服玉帝帮悟空?
哪吒的奏言中说得很清楚了,“但只”一条,“今日当助他成功”。那一条,显然,全是因事,而非看人或看脸。
保罗·柯艾略著《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有句名言:“当你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会合力助你实现愿望。”
“你”是否有选择性呢?“某种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任何人,只要像悟空(确切说是唐僧)或牧羊少年圣地亚哥那样,“为天命而奋斗”,或愿望“来自宇宙的灵魂”,都能得到各路神仙有求必应、不遗余力的帮助。靠套近乎、喝酒得到的帮助,肯定不是来自神仙特别是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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