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基础研究常被描摹成最孤独的事业。深夜实验室里一盏孤灯,书斋窗纸上伏着一个影子,人们敬重地称他们“板凳要坐十年冷”。冷板凳的说法流传已久,仿佛真知只能从独处里长出来。可真正回望人类智识的高峰,会发现最耀眼的突破,几乎没有一座是单枪匹马垒起的。地质学家看得最真切:山体的失稳,从来不是某块岩石独自的崩塌,而是层层岩体协同变形、锁固段逐级破裂的漫长合唱。科学亦如是——所谓高峰,从来是群山的连脉。
物理学史上有一段著名的“友邻之谊”。爱因斯坦构建广义相对论时,被黎曼几何困住了脚步——他缺的不是直觉,而是一座并不熟悉的数学城池。关键时刻,数学家格罗斯曼伸出手,将毕生所学的几何学悉心托付。爱因斯坦晚年感念:若非这位挚友,相对论恐怕还要在襁褓中久候。一位物理学家与一位数学家,两套语言、两种思维,最终在同一个方程里握手。这大抵是协同最本初的模样:并非人多势众,而是各执一灯,彼此照亮。
再往高处看。人类第一次“看见”黑洞,靠的是事件视界望远镜——把散落在地球各地的射电天线,合成一只星球般大小的眼睛。发布之夜,不同时区的欢呼隔洋传递,恰似这场观测本就是全人类共同的凝视。基因组图谱、引力波、南极冰芯…… 哪一项不是千百个名字叠成的一行署名?科学之伟大,正在于此:果实归于全人类,耕耘也必由人类分担。
屠呦呦走上诺奖领奖台时,一再把荣耀归给“523”这个代号背后沉默的队伍。青蒿素不是一人的灵光,而是一群人几年间在闷热实验室里的轮流值守。她把奖杯举高,像替无数无名的身影举着。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襟怀,正是协同最深的底色——把名字写进集体,把岁月交给真理。
然而环顾当下,基础研究这片静土,也悄然染上“内卷”的寒气。热点一来,千军万马挤向同一道窄门;影响因子被奉若圭臬,署名越拉越长,交流却越来越短;学术会议沦为汇报,深度辩论凤毛麟角。有人把协同窄化成资源的互换,把攻关异化成份额的争抢。热闹是有了,攻坚的锐气却散了。须知真正的协同从不靠人多,而靠互补:你攻其难,我补其缺;你执其尺,我持其镜;你守其静,我扬其帆。
我常想起老一辈学者的书房。先生的讲义在弟子的书架上生长,弟子又把它交到更年轻的手里。一个课题组的灯火,其实是几代人的接力——前面的人把火种埋进岩层,后来的人循着裂隙把它掘出。基础研究最动人的地方,不是独揽风光,而是明知自己未必等到花开,仍肯为后人栽树。同门、师徒、学科之间,莫不如此。
古人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攻玉”二字,恰是学者协同攻关的写照——每一块石头都有棱角,每一块石头也都可为刀。独行者快,众行者远;而基础研究要的不是快,是远。愿我们都在各自的岩石上凿下一痕,又与同行的痕印连成山脉。那山脉的名字,叫人类文明的脊梁。
参考(略)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秦四清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s://wap.sciencenet.cn/blog-575926-1559261.html?mobile=1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