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典模型到演化可塑性,解码花卉千变万化的分子魔法
引言:一朵花是怎么知道自己该长成什么样子的?从睡莲的优雅蓝瓣,到兰花的奇特唇瓣,再到月季的层叠重瓣——大自然中的花朵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但你是否想过:这些花是如何"知道"自己该长成什么样子的?
答案藏在植物的基因里。科学家们发现,有一类被称为 MADS-box 的转录因子基因,就像是花器官发育的"分子密码本",而 ABCE 模型 就是解读这本密码本的钥匙。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控制了花朵形态长达 30 多年的经典模型,以及它在观赏植物中展现出的惊人"演化可塑性"。
一、ABCE 模型:一朵花的"身份密码"1. 经典 ABC 模型的诞生(1991 年)故事要从 30 多年前说起。
1991 年,英国科学家 Enrico Coen 和美国科学家 Elliot Meyerowitz 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他们通过对拟南芥和金鱼草两种模式植物的花发育突变体进行研究,提出了著名的 ABC 模型。
这个模型的核心思想非常简洁优雅:
A 类基因 → 决定萼片(最外层)
A + B 类基因 → 决定花瓣
B + C 类基因 → 决定雄蕊
C 类基因 → 决定心皮(最内层)
A 和 C 之间还存在"相互拮抗"的关系——A 抑制 C 向外扩展,C 抑制 A 向内扩展。
当科学家把对应的基因突变掉后,花的结构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A 类突变 → 萼片变成心皮,花瓣变成雄蕊
B 类突变 → 花瓣变成萼片,雄蕊变成心皮
C 类突变 → 雄蕊变成花瓣,心皮变成另一朵"小花"(无限生长)
这就像是花器官的"身份错乱",但也恰恰证明了这些基因在控制花器官身份中的关键作用。
2. 从 ABC 到 ABCDE:模型的完善ABC 模型虽然优雅,但还不够完整。
1995 年,科学家在矮牵牛中发现了 D 类基因(如 FBP7、FBP11),它们专门负责调控胚珠的发育。于是模型升级为 ABCD 模型。
2001 年,又一个重要发现出现了。科学家发现了一类被称为 SEPALLATA(SEP) 的基因,即 E 类基因。当 SEP1/2/3/4 四个基因同时突变时,所有花器官都变成了叶子!
这说明 E 类基因是花器官发育的"胶水"——没有它,A、B、C、D 类基因都无法正常工作。
最终,我们有了现在的 ABCDE 模型(也常简称为 ABCE 模型,因为 D 类主要管胚珠,在花器官身份决定中 A、B、C、E 是核心):
| 基因类别 | 代表基因 | 功能 |
|---|---|---|
| A 类 | AP1, AP2 | 萼片身份 |
| B 类 | AP3, PI | 花瓣 + 雄蕊 |
| C 类 | AG | 雄蕊 + 心皮 |
| D 类 | STK, FBP7/11 | 胚珠发育 |
| E 类 | SEP1-4 | 花分生组织 + 四聚体"胶水" |
2001 年,日本科学家 Honma 和 Goto 在《自然》上发表了一个惊人发现:把几种 MADS-box 蛋白一起在拟南芥叶片中表达,叶子竟然变成了花器官!
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机制:ABCE 基因编码的 MADS-box 蛋白并不是单独工作的,它们会相互结合,形成 四聚体复合物(quartet),然后结合到 DNA 上的 CArG-box 序列,激活下游靶基因。
不同的四聚体组合 = 不同的花器官:
AP1-AP1-SEP-SEP → 萼片
AP1-SEP-AP3-PI → 花瓣
AG-SEP-AP3-PI → 雄蕊
AG-AG-SEP-SEP → 心皮
至此,ABCE 模型从基因表达层面,深入到了蛋白互作和基因调控网络层面,成为理解花器官发育的核心理论框架。
二、张亮生团队与睡莲基因组:挑战经典模型1. 睡莲:早期被子植物的"活化石"ABC 模型主要是在拟南芥(双子叶)和金鱼草(双子叶)中建立的。那么,这个模型在更早期的被子植物中也适用吗?
2019 年,张亮生教授团队(时任福建农林大学教授,现为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领导团队完成了蓝星睡莲(Nymphaea colorata)基因组测序,成果发表于《自然》杂志。
睡莲属于基部被子植物(ANITA grade),是现存最接近被子植物祖先的类群之一。它的花结构简单,萼片和花瓣之间没有明显分化,非常接近被子植物祖先的状态。
2. 惊人发现:睡莲的 ABC 基因"不守规矩"张亮生团队的研究揭示了一个颠覆性发现:
睡莲的 ABC 基因表达模式与核心被子植物截然不同!
在拟南芥等核心被子植物中,A、B、C 类基因的表达是严格限定在特定轮次的:A 类只在第 1-2 轮表达,B 类只在第 2-3 轮表达,C 类只在第 3-4 轮表达。
但在睡莲中,这些基因的表达更加广泛,并不严格限制在特定轮次。

团队成员陈飞(现南京农业大学)解释:"这说明早期被子植物的花器官发育并非严格受 ABC 基因调控。单子叶和核心双子叶中的严格表达可能是后期进化出来的。"
这一发现意味着:
ABCE 模型不是'一刀切'的通用法则,在不同演化阶段的植物中存在差异
睡莲的萼片和花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化,这与被子植物祖先的花结构一致
睡莲科祖先经历了一次基因组加倍事件,这可能是睡莲花色、花香多样性的分子基础
除了花发育,张亮生团队还利用睡莲基因组发现了:
控制蓝色花瓣合成的关键基因(睡莲是少有的天然蓝色花卉)
控制花香合成的关键通路
这些发现为观赏植物的花色、花香分子育种提供了重要基因资源。
三、演化可塑性:ABCE 基因的"千变万化"1. 什么是"演化可塑性"?2026 年 5 月,《园艺植物学报》(Horticultural Plant Journal, HPJ,中国科学院一区)发表了一篇重磅综述:
《Evolutionary plasticity of MADS-box genes in ornamental plants: from floral development to horticultural improvement》作者:Xinyi Zhou, Meiyi She, Feng Wang 等
这篇综述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演化可塑性(Evolutionary Plasticity)。浙江大学园林所张亮生教授课题组系统总结了观赏植物中 MADS-box 基因家族的扩张规律与功能可塑性,为理解花多样性形成机制和园艺育种提供了重要理论基础。
简单来说:MADS-box / ABCE 基因虽然是保守的"花器官身份决定因子",但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们通过古老全基因组复制、谱系特异性重复、基因保留偏好及后续功能分化等方式,展现出了巨大的可塑性——这正是观赏植物花型、花色、花期千变万化的分子基础!
2. 观赏植物中的 ABCE 基因"变形记"(1)MADS-box 基因家族的扩张机制根据张亮生团队的综述,MADS-box 基因家族的多样化主要来源于古老全基因组复制事件(WGD)与后续谱系特异性重复的共同作用。
关键多倍化事件(如 ε、γ、τ、π 等)在不同类群中重塑了 MADS-box 基因的拷贝数与组成,而后续的基因保留偏好、串联重复和片段重复则进一步加剧了不同谱系间的差异。
兰科、菊科、龙胆科和蔷薇科等观赏植物中尤其表现出明显的家族扩张现象。这些扩张不仅增加了花发育调控因子的遗传储备,也为后续功能分化和花部性状创新提供了重要基础。
(2)花发育模型的保守性与变异性经典 ABCE 模型虽然在核心真双子叶植物中总体较为保守,但在早期分化被子植物、木兰类和单子叶植物中存在明显的谱系差异。
🔥 重要修正:张亮生团队综述强调:系统发育意义上的 A-class 基因与发育功能意义上的 A-function 并不完全等同!• 在核心真双子叶植物中,AP1 是典型 A 类基因• 但在早期分化类群和单子叶植物中,AGL6 基因更可能承担祖先状态下的外轮器官身份决定功能
与此同时,"sliding boundaries(滑动边界)"和"fading borders(渐消边界)"等模式也反映出B 类和 C 类基因表达边界在不同类群中发生了灵活调整——这正是"演化可塑性"的直接体现。
(3)重瓣花的形成:基因边界的漂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花是单瓣的,有些却是层层叠叠的重瓣?
答案就在于 B 类和 C 类基因的表达边界:
B 类基因(AP3/PI)表达扩展 → 萼片瓣化或雄蕊瓣化 → 花瓣数量增加
C 类基因(AG)表达受抑制 → 雄蕊转化为花瓣 → 形成"牡丹型"重瓣花
E 类基因(SEP)剂量效应 → 花器官数量增加
近年来的研究证实:
朱顶红:B 类基因 HhAP3.2 和 HhPI1 高表达 + C 类基因 HhAG1 低表达 → 雄蕊瓣化 → 重瓣花
菊花:同时抑制 C 类基因的两种类型(CAG1 和 CAG2)→ 心皮和雄蕊都变成花瓣状器官
观赏桃:重瓣品种花芽中 PpAP1、PpAP3、PpPI 和 PpSEP1 表达量显著高于单瓣品种
玫瑰、牡丹、石竹:A/E 类与 C 类基因表达平衡的改变反复导致雄蕊瓣化和重瓣化
兰花的花结构非常奇特:有 3 枚萼片、2 枚侧瓣和 1 枚高度特化的唇瓣。传统的 ABCE 模型无法完全解释这种结构。
研究发现,兰花在进化过程中,B 类 AP3-like 基因经历了两次重复,产生了 4 个分支。张亮生团队综述进一步指出:B 类和 AGL6 类基因的大规模复制及其复合体重组参与了唇瓣等特化结构的形成。
2011 年,科学家提出了适用于兰花的 HOT 模型(Homeotic Orchid Tepal model)。2015 年,又提出了 "花被代码"(Perianth Code):B 类基因 AP3 与 AGL6 的同源蛋白竞争形成不同四聚体,决定了萼片/花瓣 vs 唇瓣的身份。
(5)菊科的头状花序:SEP-like 与 AGL6-like 的分化菊科植物的花序高度特化,由外围的舌状花和中央的筒状花组成。
张亮生团队综述指出:SEP-like 和 AGL6-like 基因的分化与头状花序及舌状花、筒状花的身份建立密切相关。这是 MADS-box 基因在花序层面(而非单朵花层面)发挥作用的典型案例。
(6)菠萝与万寿菊:MADS 基因的"新功能"2025 年 HPJ 发表的研究显示:
菠萝:AcPI 和 AcAP3 不仅决定花器官身份,还影响"果眼"(fruit eye)大小——这与果实品质和可食率直接相关!
万寿菊:TeMADS6 调控类胡萝卜素和叶绿素代谢,影响花瓣颜色——说明 MADS 基因还参与了"非典型"的色素调控功能
这些发现拓展了我们对 ABCE 基因功能的认识:它们不只是"身份决定者",还是"性状调控者"。
(7)MADS-box 基因功能的跨界拓展张亮生团队综述还归纳了一个重要趋势:MADS-box 基因的功能已从经典的花器官身份决定,拓展到更广阔的领域:
花期调控:SOC1、FLC、SVP 等基因整合环境信号,控制开花时间
生物胁迫响应:参与抗病、抗虫等防御反应
非生物胁迫响应:参与干旱、高温、低温等逆境适应
这说明 MADS-box 基因家族是连接发育调控、环境感知与适应性演化的关键枢纽,为观赏植物应对气候变化和栽培环境多样化提供了遗传基础。
四、从实验室到花园:ABCE 基因的育种应用1. 分子标记辅助育种(MAS)通过检测观赏植物中 ABCE 基因的自然变异,可以开发分子标记,辅助筛选具有特定花型、花期的品种。
2. CRISPR 基因编辑:精准"改写"花的形态随着 CRISPR-Cas9 技术的发展,科学家可以直接编辑 ABCE 基因:
敲除 C 类基因 AG → 雄蕊瓣化 → 重瓣花
编辑 B 类基因启动子 → 改变表达边界 → 创造新型花型
调控 E 类基因 SEP → 影响花器官数量和排列
通过精确调控 B 类或 C 类基因,可以诱导雄蕊发育异常,创制雄性不育系——这对于杂交育种非常有价值,可以避免自交,提高杂种优势。
4. AI 辅助分子设计育种结合基因组学、转录组学和人工智能,科学家可以:
预测不同 ABCE 基因组合的花型效应
模拟基因编辑后的表型变化
加速观赏植物新品种选育
正如张亮生教授团队所从事的工作,解析更多观赏植物基因组、挖掘更多 ABCE 基因资源,将为花卉分子设计育种奠定坚实基础。
五、展望:ABCE 模型的下一个 30 年从 1991 年的 ABC 模型,到 2026 年的"演化可塑性"综述,30 多年来,我们对花发育的理解不断深化:
从简单到复杂:ABC → ABCD → ABCDE → 四聚体模型
从模式到多样:拟南芥 → 睡莲、兰花、月季、菊花等观赏植物
从 strict 到 flexible:严格轮次表达 → 广泛表达 → 物种特异性"魔改"
从理论到应用:基础发育生物学 → 分子设计育种
未来,随着更多观赏植物基因组的解析、单细胞测序技术的应用、以及 AI 与合成生物学的结合,我们有望:
设计出前所未有的花型、花色、花香组合
精准调控花期,让花在特定节日盛开
创造具有特殊商业价值的花卉新品种
一朵花的美丽,背后是基因精准调控的杰作。
ABCE 基因就像是一位精通密码学的"花器官身份设计师",用四种基本密码(A、B、C、E)组合出了千姿百态的花朵。而"演化可塑性"则让这位设计师在不同植物中发挥出了无穷的创造力。
从张亮生团队的睡莲基因组研究,到 HPJ 2026 年的最新综述,科学家们正在一步步揭开这个"分子密码本"的全部奥秘。
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可以通过编辑几个基因,让一朵玫瑰开出兰花的形状,或者让睡莲拥有桂花的香气——那一天,也许并不遥远。
参考文献:
1. Coen ES, Meyerowitz EM. The war of the whorls: genetic interactions controlling flower development. Nature, 1991, 353: 31-37.
2. Pelaz S, Ditta GS, Baumann E, et al. B and C floral organ identity functions require SEPALLATA MADS-box genes. Nature, 2000, 405: 200-203.
3. Ditta G, Pinyopich A, Robles P, et al. The SEP4 gene of Arabidopsis thaliana functions in floral organ and meristem identity. Current Biology, 2004, 14: 1935-1940.
4. Honma T, Goto K. Complexes of MADS-box proteins are sufficient to convert leaves into floral organs. Nature, 2001, 409: 525-529.
5. Theissen G, Saedler H. Plant biology: floral quartets. Nature, 2001, 409: 469-471.
6. Zhang L, Chen F, Zhang X, et al. The water lily genome and the early evolution of flowering plants. Nature, 2020, 577: 79-84.
7. Bowman JL, Moyroud E. Reflections on the ABC model of flower development. The Plant Cell, 2024, 36: 1334-1357.
8. Zhou X, She M, Wang F, et al. Evolutionary plasticity of MADS-box genes in ornamental plants: from floral development to horticultural improvement. Horticultural Plant Journal, 2026 (online 2 May 2026).
9. 陈雯, 周颖盈, 罗平, 等. 被子植物花朵重瓣化分子调控机制. 园艺学报, 2024.
最早发表于个人公众号 科学星星之火 https://mp.weixin.qq.com/s/mrbIDAdLSKbCVO0f0teZ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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