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可院士一句“教育将回归到孔子时代”,乍听似复古呓语,细想却是技术高位上的文明回环。 几百年现代教育大厦,立于一桩隐秘假设:知识稀缺,故须先生讲、弟子记,批量浇铸于工业模子。今大模型一出,黄金变空气,答案随处可掬,“知识稀缺性”轰然坍塌——这恰是郭毅可点破的“知识通货膨胀”。
孔夫子当年何曾有过讲台?七十二子围坐,问仁问政,同问异答。“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这十二字,把“因材施教”写尽。 颜渊问仁,答以“克己复礼”;司马牛问仁,答以“其言也讱”——材不同,教亦不同。那不是课堂,是对话;不是灌输,是点醒。“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待你思至咽喉,方吐一匙灯火。
西方亦非孤例。雅典市集上,苏格拉底以诘问为产钳,逼出灵魂里的理性,自称“助产士”。孔子与苏翁,隔山跨海,却在“问答之间”合流:教育之本,是人与人的思辨相认,非纸与笔的搬运。 工业革命把这条暗河截成水管——一班五十人,一课统一进度,分数作阀门,效率为王。教师沦为“知识搬运工”,弟子沦为“考点容器”。
AI 一来,水管崩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4年连发《教师/学生人工智能能力框架》,明言教与学由“师—生”二元,转作“师—机—生”三元,且须以人为本。 机器包办记忆、检索、初稿、刷题;人类退守提问、判断、伦理、审美——这正是孔门“谋道不谋食”的当代译法。郭毅可说得峭拔:教师不再是知识源,而是“判断力的标杆”与“对话者”,从念PPT的播音员,回身为围炉的杏坛主。
世界视野下,此势同步。非洲“加纳GPT”、贵州山村苏格拉底式AI导师,皆借算法补师资之缺,却不敢替师生之辩。 哈佛、港科大重设考核,不考背诵,考你与AI交锋的深度。教育公平也不再系于“谁背得多”,而系于“谁能问得巧、辨得明”——有教无类,因机(AI)而无类;因材施教,因数据而可规模。
回归孔子,绝非穿深衣、行古礼。而是把被工业教育收缴的那部分人性——好奇心、羞恶感、审美力、对他人命运的共情——物归原主。当知识不再稀缺,稀缺的是“何以成人”。杏坛不在曲阜,在每一次人机共思、师生互诘的现场。
千年前夫子叹“学而不思则罔”;千年后机器替你学尽天下,唯“思”字,仍须亲手磨。
参考文献
[1] https://mp.weixin.qq.com/s/4TeJrlFEPzaokPkQlxww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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