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番荔枝：一颗“佛头”的环球旅行-郑永军的博文

番荔枝：一颗“佛头”的环球旅行

2026-10-31 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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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夏天走进南方小镇的集市，可能会看到一种奇怪的水果：青绿色的外皮上布满一个个半圆形的凸起，像是谁把许多颗小石子整整齐齐地嵌在果皮上，又像一尊微缩的佛头安静地躺在竹筐里。摊主会告诉你，它叫“释迦”，也叫“番荔枝”。你可能会想：这疙疙瘩瘩的东西，真的能吃吗？它跟荔枝、跟佛祖，到底有什么关系？

别急。这颗果子里藏着的，是一段跨越四百年、横渡两大洋的旅行故事，也是一座小小的“天然化学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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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颗果子，五个名字

番荔枝大概是水果界“名字最多”的选手之一。

在中国台湾，人们叫它“释迦果”，因为果实表面那些凸起的鳞目，酷似佛陀释迦牟尼头上的螺髻发型。有趣的是，高雄田寮、阿莲一带的农民一度不肯用这个名字——那里佛教信仰虔诚，觉得把佛祖的名号挂在一种“要吃的水果”上不太恭敬，干脆改口叫它“梨仔”。同一个果子，在广东人嘴里变成了“番鬼荔枝”：它从“番邦”漂洋过海而来，又长得像荔枝，于是“番鬼”和“荔枝”就这么凑到了一起。在潮汕，它又被叫作“林檎”。这个名字更有意思：潮汕话保存了许多古汉语的痕迹，古人曾把苹果一类的水果叫“林檎”，下南洋的华侨把番荔枝带回故乡时，当地人不知其名，只觉得像是另一种“苹果”，便把这个古老的名字安在了它头上。而在正式的中文植物学文献里，它叫番荔枝——“番”说明来处，“荔枝”说明长相。

一个果子，佛教的意象、岭南的市井幽默、潮汕的乡愁、植物学的命名逻辑，全叠在了一起。光是从名字，你就能读出一部微型的文化交流史。

二、一棵怕冷的“热带隐士”

番荔枝在植物学上的正式身份是番荔枝科番荔枝属的落叶小乔木，学名 Annona squamosa L.。它通常长到3到5米高，树皮薄而灰白，叶片修长，排成整齐的两列，叶背泛着一层苍白的绿色。

它的花，大概是果树里最“害羞”的。大多数果树的花朝着太阳仰头盛开，番荔枝的花却偏偏低垂着，青黄色的花瓣狭长而肉质，藏在枝叶的阴影里，不仔细找几乎注意不到。它不靠明艳的颜色招引目光，只在安静的角落里完成授粉，然后把所有力气都用来长出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番荔枝对温度极其挑剔。它喜欢热带气候，年平均气温要在20℃以上才肯好好生长，一遇霜冻就“罢工”。中国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地方不多：浙江南部、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的热带和南亚热带地区，才是它的安身之所。即便如此，它仍然需要人的照料——在台湾，番荔枝的规模化栽培不过几十年的历史，台东因为气候和土壤条件最为合适，逐渐成为最重要的产区。

三、从美洲雨林到中国南方：一条甜味的航路

番荔枝的老家在热带美洲。在大航海时代，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帆船把它从美洲带到了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东南亚各地。大约四百年前，荷兰人将它引入台湾，此后它又沿着海路进入广东、福建和海南。

中国人最早详细记录番荔枝的样子，是在清代康熙年间吴震方所著的《岭南杂记》里。书里写得相当准确：“大如桃，色青，皮似荔枝壳，而非壳也，头上有叶一宗，劈开白瓤黑子，味似菠萝蜜。”更有意思的是，同一本书还记载，康熙三十八年，一位叫蓝理的总兵曾把番荔枝进贡给皇帝。一个热带水果，居然一路走到了紫禁城。

而在更早的台湾，明末清初的文人沈光文为番荔枝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是：“称名颇似足誇人，不是中原大谷珍。端为上林栽未得，只应海岛作安身。”意思是：这果子名字听起来挺唬人，却不是中原大地能出产的东西；皇帝的上林苑里种不成，它只能在海岛上安家。这首诗既写出了番荔枝“怕冷”的生物学事实，也透出一种“好东西偏偏长在远方”的感慨。

番荔枝的传播路线并不单一。岭南的番荔枝可能经澳门传入，潮汕的“林檎”则据说是两百多年前由樟林华侨从泰国带回实生苗繁衍而来，海南的记载又提示了另一条从东南亚直接进入的路径。一颗果子，走了不止一条路。

四、剥开“佛头”，里面藏着一杯冰淇淋

如果你第一次吃番荔枝，最大的惊喜一定在剥开的那一刻。

粗糙的外皮下面，是雪白绵密的果肉，质地软滑，入口即化。它的甜不是单调的白糖甜，而是混合着芒果、蜂蜜和一点点芭蕉气息的复合甜香，有人形容它像“天然长在树上的冰淇淋”。台湾的果农把传统圆果形的番荔枝叫“大目释迦”，后来又有了个头更大、带一点凤梨般微酸的“凤梨释迦”——虽然名字里有“凤梨”，但它和菠萝并没有亲缘关系，只是风味里那一丝酸甜让人联想到凤梨而已。

从营养上看，番荔枝也不是“只有糖的空热量水果”。每100克果肉大约含维生素C 20—36毫克，钾约280—380毫克，还含有相当可观的膳食纤维。维生素C对免疫功能和胶原蛋白合成都必不可少，钾则参与维持正常的血压和肌肉功能。不过也要注意，番荔枝的含糖量和热量在水果里都属于偏高的那一档，尝鲜很好，一次吃一整个大果就不太必要了。

在吃法上，番荔枝有一个“冷知识”：它和荔枝一样，果肉里包着乌黑发亮的硬种子，吃的时候要吐出来。种子不能吃，不仅因为口感差，更因为下面要讲到的化学故事。

五、种子里藏着的“化学武器”

番荔枝最让科学家着迷的部分，不在甜美的果肉里，而在那些黑亮的种子里。

《中华本草》记载，番荔枝种子含油约25.5%，其中含有番荔枝碱、番荔枝宁等多种生物碱和内酯类化合物。现代药理学研究发现，番荔枝种子中的一类特殊成分——番荔枝内酯，在实验室条件下表现出很强的细胞毒活性，被一些研究者称为“明日抗癌之星”。还有研究表明，番荔枝种子的乙醇提取物在小鼠实验中显示出抗着床和致流产的作用，对家兔也有类似的抗排卵效果。

先别激动。这些发现离“吃番荔枝能抗癌”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科学研究和“食物功效”之间隔着好几道关卡：实验室里用分离纯化的化合物作用于癌细胞，和吃下一颗水果，完全是两回事；番荔枝内酯的水溶性很差，能否在人体内达到有效浓度、通过什么方式给药、毒性如何控制，都是尚未解决的问题。正因为种子中的活性成分具有明确的生物学活性，反而说明种子不应该被随意食用或用来“泡水喝”。

但这件事本身，恰恰是药用植物学最迷人的地方：一棵普普通通的果树，果肉是甜美的食物，种子里却藏着一套精密的化学防御系统。人类要做的，不是把果子神化，而是耐心地从这些分子里寻找线索，用科学的方法把它们变成真正的药物。

六、一棵树的“多重身份”

番荔枝从来不只是“一种水果”。

在传统本草文献中，它的不同部位被赋予了不同的药用角色。果实味甘、性寒，用于“补脾胃、清热解毒、杀虫”；叶片味苦、涩，微寒，用于收敛涩肠；根则苦寒，用于清热毒痢。这些记载来自长期的生活经验，需要在专业指导下理解和使用，不能替代现代医学的诊断和治疗。

在岭南和潮汕的日常生活里，番荔枝还承载着另一种价值。潮汕人把“林檎”种在庭院里，入秋时提着几斤软熟的果子走亲访友，那是属于一方水土的仪式感。它不像芒果和榴莲那样声名远扬，常年藏在南方的市井之中，把所有甘甜包裹在一层粗粝的外壳底下。

沈光文说它“只应海岛作安身”，带着一点遗憾。但换个角度看，正是因为它不肯在中原安家，才成了热带和亚热带土地上一份独特的礼物。它提醒我们：每一种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气”，有它愿意生长的纬度、温度和土壤。人能做的，是读懂这些脾气，然后在合适的地方，和它相遇。

下次你在水果摊上看到那颗疙疙瘩瘩的“佛头”，不妨买一颗回家，耐心等它软熟。剥开它的时候，你手里握着的，是美洲的雨林、大航海时代的帆船、岭南的庭院、潮汕的乡愁，以及一座还在被科学家慢慢破译的化学宝库。一颗果子能装下这么多东西——这大概就是植物最不动声色的慷慨。

小贴士：番荔枝食用安全须知

番荔枝的种子不可食用，也不建议用来泡酒或煮水。

果实含糖量较高，一次不宜过量食用。

传统药用记载中的用法，请在专业人士指导下使用，切勿自行以番荔枝任何部位替代药物。

参考文献：略

《中华本草》：番荔枝

【拼音注音】Fān Lì Zhī

【别名】佛头果、释迦果、唛螺陀、洋菠萝、蚂蚁果、林擒。

【来源】药材基源：为番荔枝科植物番荔枝的果实。

【拉丁植物动物矿物名】Annona squamosa L.

【采收和储藏】夏、秋季采收，鲜用或晒干。

【生境分布】1 .生态环境：现全球热带地区均有栽培。2.资源分布：我国浙江、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等地有栽培。

【原形态】落叶小乔木，高3-5m。多分枝，树皮薄，灰白色。叶互生，排成两列，椭圆状披针形或长圆形，长6-17cm，宽2-7cm，先端急尖或钝，基部阔楔形或圆形，下面苍白绿色。花单生或2-4朵聚生于枝顶或与叶对生，长约2cm，青黄色，下垂；萼片3，三角形，被毛；花瓣6，2轮，外轮花瓣狭而厚，肉质，长圆形，内轮花瓣鳞片状；雄蕊多数，密生；心皮多数，长圆形，无毛，各具1胚珠。果实由多数易于分开的心皮相连成聚合浆果，呈圆球形或心状圆锥形，直径5-10cm，黄绿色，被白色粉霜。花期5-6月，果期6-11月。

【栽培】1.生物学特性：喜热带气假候，年平均气温在20℃以上，不耐寒；以肥活、排水良好的壤土栽培为宜。2.栽培技术：种子繁殖为主，春播；也可采用靠接或芽接繁殖，先3-4年生结果幼树，就主干顶端进行栽除，可促进侧枝生长，增加结果率。3.病虫害防治：天牛为害树干，可用棉球蘸5倍90%适敌百虫液寒入虫孔内脏，然后用泥封口毒杀幼虫；有粉介壳虫为害果实，可喷50%马拉硫磷乳剂1000倍液防治。

【化学成分】果实含蛋白质2.34%，脂肪0.30%，糖类20.42%及维生素C。种子含油25.5%，蛋白质14.2%，番荔枝碱(anonaine)，番荔枝宁(annonin)也称多鳞番荔枝辛(squamocin)，新番荔枝宁(neoannonin)，番荔枝宁Ⅰ、Ⅳ、Ⅵ、Ⅷ、XIV、XVI，巴婆(双呋)内酯(asimicin)，番荔枝辛(annonacin)，番荔枝辛A，番荔枝斯担定(annonastatin)及皂甙：豆甾-5，24（28）-二烯-3β-醇-α-L-鼠李糖甙(stigmasta-5,24(28)-dien-3β-ol-α-L-rhamnoside)。又从种子油中行到一种抗癌有效成分：多鳞番荔枝斯坦定(squamostatin)A。

【药理作用】番荔枝的种子具有抗着床和致流产作用。小鼠怀孕后1-5天内每日灌胃给予其乙醇粗提取物100mg/kg，能显着才减少着床点数量，并使仔鼠明显减少。番荔枝种子的抽提取物对家兔亦有很好的抗排卵和致流产作用。多鳞番荔枝辛有细胞毒作用。

【性味】味甘；性寒。

【功能主治】补脾胃；清热解毒；杀虫。主恶疮肿痛；肠寄生虫病。

【用法用量】内服：煎汤10-30g；也可作水果食用。外用：适量，捣敷。

——摘录《中华本草》

《中华本草》：番荔枝叶

【拼音注音】Fān Lì Zhī Yè

【来源】药材基源：为番荔枝科植物番荔枝的叶。

【拉丁植物动物矿物名】Annona reticulata L.

【采收和储藏】春、夏采收，鲜用或晒干。

【生境分布】1.生态环境：现全球热带地区均有栽培。2.资源分布：我国浙江、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等地有栽培。

【化学成分】茎和叶的乙醇浸出液中含有抗癌有效成分紫堇定碱(corydine)；还含降紫堇定碱(norcorydine)，异紫堇定碱(isocorydine)，降异紫堇定碱(norisocorydine)，番荔枝碱(anonaine)，斑点亚洲罂粟碱(roemerine)，海罂粟碱(glaucine)，降月桂碱(norlaureline)及其衍生物等;又含4-(2-硝基乙基)苯酚樱草糖甙[4-(2-nitroethyl) phenol-1-primeveroside]。叶含左旋木番荔枝碱(xylopine)，右旋-O-甲基亚美罂粟碱(O-methylarmepavin)，毛叶含笑碱(lanuginosine)，和乌胺(higenamine)即消旋去甲基衡州乌药碱(demethylcoclaurine)等生物碱；芸香甙(rutin)，金丝桃甙(hyperin)，槲皮素(quercetin)等黄酮类；无羁萜(friedelin)，β-谷甾醇(β-sitosterol)，菜油甾醇(campesterol)，豆甾醇(stigmasterol)，正三十烷醇(n-triacontanol)，正二十八烷醇(n-octacosanol)，正二十六烷醇(n-hexacosanol)和三十一烷-16-酮(16-hentriacontanone)。茎皮含布拉它辛(bullatacin)，布拉它辛酮(bullatacinone)。

【药理作用】布拉它辛酮对于 MCF-7 人乳房癌细胞具有选择性细胞毒作用。布拉它辛有强大杀虫活性，在浓度仅为1×10(-6)时即有作用，但布拉它辛酮无此活性。

【归经】大肠；心经。

【性味】苦；涩；微寒。

【功能主治】收敛涩肠；清热解毒。主赤痢；小儿脱肛；恶疮肿痛。

【用法用量】内服：煎汤，5-10g。

——摘录《中华本草》

《中华本草》：番荔枝根

【拼音注音】Fān Lì Zhī Gēn

【来源】药材基源：为番荔枝科植物番荔枝的根。

【拉丁植物动物矿物名】Annona reticulata L.

【采收和储藏】全年均可采，洗净，鲜用或晒干。

【生境分布】1.生态环境：现全球热带地区均有栽培。2.资源分布：我国浙江、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等地有栽培。

【化学成分】根和皮含樟脑(camphor)，龙脑(borneol)，紫堇定碱(corydine)，异紫堇定碱(isocorydine)，番荔枝碱(anonaine)，海罂粟碱(glaucine)，鹅掌楸碱(liriodenine)，β-谷甾醇(β-sitosterol)，左旋贝壳杉16-烯-19-酸(kaur-16-en-19-oicacid)等。根含番荔枝碱，网叶番荔枝碱(reticuline)，鹅掌楸碱，白兰花碱(michelalbine)，10-羟基番荔枝碱(anolobine)，多鳞番荔枝酮(squamol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