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千年老城墙，一群绿精灵：曲阜古城墙苔藓植物探密-郑永军的博文

千年老城墙，一群绿精灵：曲阜古城墙苔藓植物探密

2026-9-11 0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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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面老墙上的秘密

如果你在暑假走进曲阜古城，沿着古老的城墙根慢慢散步，很可能会被墙上一片片毛茸茸的绿色吸引。它们紧紧贴着砖石生长，远看像一块块迷你绿地毯，近看却发现每一株都小得可怜——整棵植物可能还不到你的小指甲盖大。

这些小家伙就是苔藓。你可能觉得它们平平无奇，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眼前这些不起眼的绿色，很可能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陆地植物之一的后代，它们比恐龙更早登上陆地，并且至今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世界。

那么，曲阜古城墙上的苔藓到底是什么品种呢？根据它的生长环境和外形特征，最可能的答案是泛生墙藓，学名 Tortula muralis Hedw.，属于丛藓科墙藓属。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苔藓家族的“身份证”需要显微镜才能看清楚，光凭照片就像隔着毛玻璃认人，能猜个大概但不敢打包票。不过，专家们通过它生长的环境（山东的古建筑墙面）、体型（矮小、呈垫状丛生）、叶片形态（细小密集，湿润时像小星星一样舒展）等线索，判断它大概率就是泛生墙藓。

关于苔藓，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冷知识”：在植物学上，“藓”和“苔”其实不是一回事。“藓”指的是有茎叶分化、叶子中间通常有一条“中肋”的藓类植物；“苔”则指那些身体扁平、像小叶子一样的苔类。你在曲阜城墙上看到的，属于藓类，不是苔类。这个区分直到1952年才由我国苔藓学奠基人陈邦杰先生正式确定下来。

一、认识苔藓：植物界的“小矮人”

苔藓植物是植物界中一个非常特殊的大家族。全世界大约有23000种苔藓植物，中国有2200种左右，占了将近十分之一。它们可以分为三大类：苔纲、藓纲和角苔纲。我们在曲阜城墙上看到的泛生墙藓，属于藓纲中的丛藓科。

苔藓植物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矮。大部分苔藓只有2到5厘米高，少数能长到30厘米，在植物界里绝对算得上“小矮人”。为什么它们长不高呢？这跟它们的身体结构有关。苔藓植物没有真正的根，也没有维管束——维管束就像是植物体内的“水管系统”，负责把水分和养分从根部运送到全身。没有这套“水管系统”，苔藓就只能靠身体表面直接吸收水分，输水能力很有限，所以它们注定长不高。

苔藓的“根”叫做假根，主要起固定作用，就像用几只小手抓住墙壁不放，顺带也能吸收一点水分。它们的叶子通常只有一层细胞厚，这也是为什么苔藓对空气质量特别敏感——空气中的有毒气体可以直接从叶子的正面和反面同时侵入，让苔藓无处可躲。

虽然苔藓看起来简单，但它们有一个非常聪明的繁殖策略——世代交替。简单来说，苔藓的一生会在两种形态之间来回切换：一种是我们看到的绿色植物体（叫做配子体），负责进行有性生殖；另一种是依附在绿色植物体上的孢子体，负责产生孢子。孢子成熟后随风飘散，遇到合适的环境就萌发成新的苔藓。这种“两班倒”的生活方式，让苔藓在地球上繁衍了数亿年。

二、苔藓的生态价值：小身体，大本领

别看苔藓个头小，它们在自然界中扮演的角色可一点都不小。

第一，它们是“拓荒者”。在裸露的岩石表面、新断裂的岩层上，苔藓往往是第一批“住户”。它们能分泌酸性物质，慢慢溶解岩石表面，加速岩石风化，把坚硬的石头一点一点变成土壤。可以说，没有苔藓打头阵，其他植物就很难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扎根。

第二，它们是“蓄水池”。苔藓密集丛生时，吸水量可以达到自身干重的15到20倍，而蒸发量却只有净水表面的五分之一。这意味着苔藓就像一块巨大的天然海绵，下雨时拼命吸水，干旱时慢慢释放，在防止水土流失方面功不可没。

第三，它们是“空气质量检测员”。还记得苔藓的叶子只有一层细胞吗？正因为如此，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可以从叶子的两面同时侵入，苔藓对空气污染极其敏感。当你在某个地方看到大片茂盛的苔藓，那通常说明那里的空气质量相当不错。这也是为什么泛生墙藓被科学家们用作空气污染的指示植物。

第四，它们是“重金属吸尘器”。近年来的研究发现，一些苔藓植物对重金属有很强的富集能力。比如，云南墙藓对铅元素有相对富集作用，可以在铅污染严重的地区帮助修复土壤。在桂西北的有色金属矿区，科学家们发现纤茎真藓对铜和锌的富集作用较强，小石藓对锌的富集系数最大，这些苔藓植物不仅可以作为环境监测的指示生物，还可以作为重金属污染修复的先锋植物。在云南的铅锌尾矿修复试验中，科学家将苔藓结皮接种到尾矿样地上，90天后苔藓结皮的叶绿素a含量提高了8.14倍，土壤的理化性质也得到了显著改善。这些研究告诉我们，苔藓不仅是环境好坏的“晴雨表”，还可能成为未来治理土壤污染的得力助手。

三、苔藓里的“化学宝库”：活性成分研究进展

你可能会想：这么小的植物，能有什么化学成分值得研究？事实恰恰相反——苔藓植物虽然个头小，但它们体内隐藏着一个令人惊叹的“化学宝库”。

为了在潮湿、阴暗、竞争激烈的环境中生存，苔藓植物进化出了一套独特的化学防御系统。科学家们发现，苔藓植物能产生萜类、黄酮类、联苄类等多种生物活性物质，其中许多对病原真菌和细菌具有良好的抑制作用。换句话说，苔藓植物自己就是一座天然的“药房”。

具体到墙藓属植物，科学家们已经开展了不少研究。土耳其的研究人员对泛生墙藓的精油成分进行了分析，发现其中含有壬醛（18.3%）和十四醇（4.3%）等主要成分，这些精油对真菌表现出了抗菌活性。虽然这项研究主要针对的是真菌，但它打开了墙藓属植物化学成分研究的一扇窗户。

在更广泛的苔藓植物中，科学家们的发现更加令人振奋。山东大学娄红祥教授团队对四种具有抗真菌活性的苔类植物进行了系统研究，分离鉴定了包括6个新化合物在内的36个化合物，涵盖黄酮、联苄、单萜、二萜、三萜、甾体等多种类型。体外抗真菌实验表明，联苄类、倍半萜类和黄酮类化合物对多种真菌显示出不同的抑制作用，而且联苄中羟基数目越多，活性越强。

更值得关注的是苔藓植物在抗肿瘤方面的潜力。研究表明，苔藓植物含有生物碱、黄酮类、萜类和多糖等独特的化学成分，这些成分表现出细胞毒性、抗炎和抗癌等效果。近年来的研究特别关注它们抑制肿瘤生长、诱导癌细胞凋亡以及调节癌症进展相关信号通路的能力。某些苔藓植物中的大环双联苄类化合物，甚至具有与紫杉醇（一种临床常用的抗癌药物）相同的微管蛋白聚合抑制活性。这意味着，这些不起眼的小植物中，可能藏着未来抗癌新药的“种子”。

当然，从实验室的发现到临床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可以肯定的是，苔藓植物作为一个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天然活性产物宝库，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科学家的目光。

四、从“墙头草”到中药材：苔藓的药用智慧

中国人利用苔藓入药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悠久得多。

翻开古代本草典籍，你会发现苔藓其实早就被我们的祖先记录在案了。我国十一世纪中期的《嘉佑本草》就记载了土马骡（即金发藓属植物）能清热解毒。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记载了少数苔藓植物可以供药用。据考证，全国约有9科、50多种苔藓植物可供药用。

在苔藓家族中，真藓是一种特别值得一提的药用种类。真藓的拉丁学名是 Bryum argenteum Hedw.，属于真藓科。它的别名很多，古书中叫“垣衣”“屋游”“古屋瓦苔”，从这些名字就能看出，它喜欢生长在墙头和屋顶上。《名医别录》中记载：“垣衣生古垣墙阴或屋上。”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说：“此乃砖墙城垣上苔衣也。”

真藓含有芹菜素、木犀草素等多种黄酮类化合物。其中，芹菜素和木犀草素都是非常有名的天然抗氧化剂，在抗炎、抗氧化等方面具有显著的生物活性。在中医里，真藓性味甘、微涩、凉，具有清热解毒、止血的功效，可用于治疗细菌性痢疾、黄疸、鼻窦炎、痈疮肿毒等症。

除了真藓，其他苔藓植物也有各自的药用价值。泥炭藓具有清热明目、止痒的功效，可用于治疗目生云翳和皮肤病。而且泥炭藓吸水能力极强，经过消毒处理后可以用作医用敷料。暖地大叶藓（又叫回心草）对治疗心血管病有较好的疗效，《云南中草药选》记载其能“消炎，镇静，壮阳”，主治心脏病、神经衰弱等症。此外，金发藓属的部分种有败热解毒作用，全草能乌发、活血、止血、利大小便。

这些古老的药用智慧，正在被现代科学不断验证和拓展。比如，有研究发现真藓科植物 Bryum billardieri 的提取物具有抗EV71病毒（一种引起手足口病的病毒）的活性，其中的有效单体是皂草苷。古老的草药知识，正焕发出新的科学光彩。

五、诗意的苔藓：古诗词中的绿色精灵

苔藓在中国文化中有着独特的地位。它虽然渺小，却频繁出现在历代文人的笔下，成为一种充满诗意的意象。

唐代诗人白居易写过一首《石上苔》：“漠漠斑斑石上苔，幽芳静绿绝纤埃。”在他的笔下，苔藓是幽静的、与世无争的。唐代诗人李咸用则写道：“几年风雨迹，叠在石屏颜。生处景长静，看来情尽闲。”描绘了苔藓在风雨中静静生长的画面。

宋代诗人叶绍翁的《苔钱》更是别出心裁：“家贫地上却钱流，朽贯年深不可收。若使用之堪买爵，等闲门巷亦封侯。”他把苔藓的圆形叶片比作铜钱，幽默地想象如果这些“苔钱”真的能花，那穷人家也能买个大官当当了。

不过，最广为流传的苔藓诗，还要数清代袁枚的《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首诗只有短短二十个字，却写出了苔藓最动人的精神——即使生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即使花朵小得几乎看不见，它依然努力绽放，丝毫不比国色天香的牡丹逊色。这首诗后来被改编成歌曲，感动了无数人。

从唐代的郑谷、李中、白居易、徐夤、钱起，到宋代的叶绍翁、史浩、邵雍、魏野，再到元明清各代的诗人，至少有三十多首诗词歌咏过苔藓。在这些诗里，苔藓有时代表幽静，有时代表坚韧，有时代表不被关注的平凡之美。这种小小的植物，承载了中国文人千百年来的审美情趣和人生感悟。

结语：下次散步，请低头看看

从曲阜古城墙上的一片绿色出发，我们看到了苔藓植物的奇妙世界：它们是最早登上陆地的植物之一，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和蓄水池，是空气质量的天然检测员，是重金属污染的潜在修复者，是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化学宝库”，是中药材中的低调成员，更是古诗词中令人动容的绿色精灵。

对于青少年朋友们来说，苔藓是一个绝佳的“科学探索入口”。你不需要昂贵的实验设备，不需要去遥远的热带雨林，只需要在散步时多留意一下墙角、石缝、树干——那里就是苔藓的“家”。如果你对苔藓感兴趣，不妨做一个小实验：在下雨天观察苔藓叶片如何舒展，在晴天观察它们如何卷缩；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下苔藓的叶尖，看看能不能发现白色的长毛尖；甚至可以在花盆里种一小片苔藓，观察它每天的变化。

科学不一定在实验室里，它可能就在你家楼下的老墙上。下一次路过曲阜古城墙的时候，请记得低头看看那些毛茸茸的绿色——它们虽然渺小，却藏着整个自然界的智慧和秘密。

参考文献：略

《中华本草》：真藓

【拼音注音】Zhēn Xiǎn

【别名】垣衣、屋游、古屋瓦苔、银叶真藓。

【出处】1．《别录》下品记有屋游，云：“屋游生屋上阴处。八月、九月采。”2．《本草经集注》云：“此瓦屋上青苔衣也。”3．垣衣在《别录》列为中品，云：“生古垣墙阴或屋上。”4．《纲目》云：“此乃砖墙城垣上苔衣也。生屋瓦上者，即为屋游。”屋游及垣衣其原植物均与本品相似。此皆指阴湿墙头及屋顶上习见的真藓。

【来源】药材基源：为真藓科植物真藓的植物体。

【拉丁植物动物矿物名】Bryum argenteum Hedw.

【采收和储藏】四季均可采收，洗净，晒干。

【原形态】植物体密集丛生，银白色、灰绿色。茎高约1cm，单一或基部分枝。叶紧密覆瓦状排列，阔卵形，具细长的毛状尖；叶边全缘，常内曲；中肋粗，突出叶尖。叶细胞薄壁，上部细胞白色透明，近于菱形，基部细胞呈长方形。蒴柄红色，直立。孢蒴近于长梨形，下垂。褐红色。蒴齿两层。孢子球形，有疣。

【生境分布】1.生态环境：生于住房周围和低山土坡及薄土岩面或火烧后的林地。2.资源分布：分布于全国各地。

【性状】性状鉴别 本品多干缩；银灰绿色，有银白色光泽。茎单一或基部分枝，纤细，长约1cm，基部有紫红色假根。叶紧密，覆瓦状排列，宽卵形，长约1mm，宽约0.6mm，全缘，常内曲，先端具无色的小尖；中肋明显，突出叶尖；叶片的1／4-1／3上部细胞无叶绿体，白色透明。蒴柄紫红色，长1-2cm；孢蒴近于长梨形，紫褐色，下垂。质柔韧，易碎。气微，味淡。

【化学成分】真藓含芹菜素(apigenin)，木犀草素(luteolin)，芹菜素7-0-β-D吡喃葡萄糖甙(apigenin 7-0-β-D-glucopyranoside)，木犀草素7-0-β-D-吡喃葡萄糖甙(luteolin 7-0-β-D-glucopyranoside)，芹菜素 7-O-β-D-(6"-O-丙二酰基)吡喃葡萄糖甙(apigenin 7-O-β-D-(6"-O-malonyl) glucopyranoside〕，木犀草素 7-0-β-D-(6"-0-丙二酰基)吡喃葡萄糖甙(luteolin 7-0-β-D-(6"-0-malonyl)glucopyranoside〕，异高山黄芩素 7-O-β-D-吡喃葡萄糖甙(isoscutellarein 7-O-β-D-glucopyranoside)，8-羟基木犀草素 7-0-β-D-吡喃葡萄糖甙(8-hypoletin 7-O-β-D-glucopyrano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