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当AI叩响儒门：子夏说的「小道」，今天竟成了八车道-郑永军的博文

当AI叩响儒门：子夏说的「小道」，今天竟成了八车道

2026-8-11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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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论语·子张》

前儿个晚上，我那读初中的小侄孙给我发来一段视频，点开一看，是个AI把《论语》给“唱”了出来，字正腔圆，还带编曲。他问我：“爷爷，这算不算‘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我一愣，这问得还挺是地方。子夏要是在天有灵，瞧见这个场面，怕是要把他那两句名言翻出来重新咂摸咂摸味儿。他老人家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又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这话搁过去，是板上钉钉的学问；可今儿个AI满大街跑了，这大道小道的账，就不得不重新算算。

子夏这人，在孔门里是“文学科”的高材生，说白喽，那就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拔尖的学霸。孔老师过世后，他跑到魏国开分校，还当上了魏文侯的座上宾，江湖人称“子夏派”。他这辈子讲究的是“学而优则仕”，走的是修齐治平的康庄大道。在他看来，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蹲在作坊里刨食，干的都是“形而下”的小道。这些小道有没有看头？子夏很通达，说“必有可观者”。但他紧跟着撂下一句“致远恐泥”——你想靠这点儿手艺走远道儿，八成得陷在泥里，拔不出腿。所以结论干脆：君子不为。

这套逻辑统治了中国读书人两千多年。孔老师自己会六艺，懂射箭会赶车，还能算个数，搁今天也算跨界人才，可他偏偏念叨“君子不器”，不让弟子们扎进具体的手艺里讨生活，要的是那口“一贯之道”的真气。董仲舒后来给补了一刀，说“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下好了，大道成了天条，小道沦为下流。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一道道鄙视链织得密不透风。过去当官的瞧不上经商的，经商的瞧不上抠书本的，抠书本的又瞧不上做活的。

可世间的事儿，它就跟古董行里的行情一样，没有万年不变的谱。韩非子说“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这话说得在理。咱们看人类的知识树，孔老师那会儿，它就是棵刚分杈的小树苗，科学那根枝不过是个嫩芽，叫一声“小道”，不为过。可几千年长下来，这棵树早就遮天蔽日了。当年的百工小道，一个一个都发福成了庞大的学科群：造个器物成了机械工程、材料科学；配个药方成了现代医学、生物制药。当年被归入“小道”的那根科学枝，如今已经是社会发展的双向八车道高速主干道。再死抱着老黄历，非说人家是奇技淫巧，那就不光是不解风情，简直是跟时代较劲了。

这会儿，AI这个大玩意儿横空出世，算是把这场大道小道的官司推到了一个新局面。它算什么？它既是百工技艺的集大成——多少代码、算力、算法工程师猫在格子间里“居肆成其事”，才供出了这么一个能写诗、能作画、能陪你聊康德黑格尔的东西；它又隐隐约约透出那么一股子“道”的气息——它能整理文献，洞察规律，甚至帮你参详“仁”字在《论语》里头到底出现过多少回，每次是什么语境。您说这算小道还是大道？

如果让孔老师穿越过来，看见一个方盒子对答如流，把《诗》《书》《礼》《易》倒背如流，还能模仿他的口气给弟子们批改作业，老先生第一反应肯定是捋着胡子感叹：“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然非君子所急也。”可等他老人家再细瞧瞧，发现这玩意儿能帮着断案、能辅助教书、能在田间地头诊病，甚至让远方的孩子隔着屏幕跟城里的名师念同一篇“大学之道”，他那后半句“致远恐泥”怕是就要咽回去半截。子夏同志那句“君子学以致其道”，恰好在AI时代显出了新的斤两：学什么致其道？从前是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而今，算法、数据、伦理、机巧，哪一样不是“学”的地盘？学这些，同样可以致那“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大学之道。道不变，但致道的路径，早就该拓宽了。

当然，我这不是说有了AI，就大道小道理都一个样，没分别了。人生行路，确实还有个正与邪的分水岭。用AI搞学术剽窃、造假骗人，那是走歪道，不在咱们讨论之列。我这里说的是，那些曾被归为“小道”的技艺，在今天早已汇入大道的洪流。我见过搞文史的先生，对数字技术一窍不通，文献检索全靠笨功夫，见了用数据库的年轻后辈，一脸不屑，觉得那是投机取巧。这不是自尊，这是看不起“小道”，结果困住了自己。也见过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把《论语》《道德经》翻得起了毛边儿，从里头汲取智慧，琢磨出有人文温度的智能产品。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小道”功夫，去叩问那份儒家的“大道”情怀。

社会的歧视链从来就没断过，只不过是换了主角。几十年前是“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再后来是“发SCI的看不起做应用的”，如今呢，又有人嚷嚷“AI要取代文科生了”。这种吵嚷，听起来热闹，其实还是把大道和小道对立起来的旧毛病。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走了别人嘴里的小道，而是走了半辈子，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或者走得太偏，掉进了阴沟。你让孔子自己选，他老人家大概率还是愿意坐在杏坛上讲他的“吾道一以贯之”；但他断不至于一脚把那个捣鼓AI的后生踢出儒门，反倒可能撮着牙花子说一句：“此器也，近道矣。”

我参观孔子博物馆时曾见过一只明代的剔红漆盒，工匠在巴掌大的面上刻出整套携琴访友图，刀刀精到，神完气足。搁当时，这就是“百工居肆”的活儿，标准的“小道”。可今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哪个大学问家见了不得恭恭敬敬，觉得它承载的就是文化的大道？物件如此，道理亦然。AI这个漆盒，才刚雕出个雏形，远没到神完气足的份儿上，可它已经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掂量“道”与“艺”的老话头了。

说到底，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这“径”若是通往大道的小路，走走也无妨。人生在世，只要不是走歪门邪道，无论你是在实验室调参，还是在书斋里注经，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走得踏实，走得长远，就是好道。子夏两千多年前说的话，留到如今还滚烫着，咱们也得与时俱进，给它添上这么一句：AI时代，君子不囿于道，而以学致道。管它白猫黑猫，能逮着耗子，还不忘护着那点儿天地良心，就算没辜负孔老师那碗“一贯”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