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时间,科学网的“网红大咖”马臻教授在博客上连续晒出自己“辞官”的全过程,动静不小;这几天,南京大学数学学院喻教授的一封“辞官信”又在网上曝光,直接冲上了热搜。高校二级学院院长辞职这种事,居然能成为当代互联网热点事件,说实话,比我们学院学生拿国奖还稀罕。眼看这波热度扑面而来,我也忍不住跟风,翻一翻自己十几年前扔掉“官帽”的陈年旧事,凑个热闹。
十几年前,我莫名其妙被委任为二级学院副院长,分管全院学生管理工作。我一个搞药物化学的教书匠,平日里最擅长的是跟烧瓶、试剂和分子式死磕,忽然被扣上一顶“院领导”的帽子,去管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吃喝拉撒、喜怒哀乐,那种感觉,就好比让一个外科大夫突然转岗居委会大妈,整个人的专业尊严都有点儿恍惚。我手下管着六名年轻的辅导员老师,他们一个个刚出校门不久,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去管全院一千多名本科生。一千多个鲜活的年轻人聚在一起,隔三差五给你整出点状况来:打架的、打球摔断腿的、失恋要死要活的、宿舍矛盾要拔刀的……一堆难题需要我去拍板解决,我经常被搞得焦头烂额,实验室的通风橱都没时间去瞅一眼。
在高校,搞教学科研觉得生存压力大,生活不易,那是真话。可你要是以为辅导员轻松——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指挥学生,没有科研任务,日子赛神仙,那就太天真了。他们的辛苦,我近距离看了好几年,实在是感同身受。我们这些辅导员老师,白天要处理铺天盖地的表格、通知、评奖评优,晚上还要随时准备接听“午夜凶铃”。对,就是午夜凶铃。干学生管理工作的,最怕突发事件。那时候,我给自己手机设了一个专属恐怖音效——半夜只要铃声一响,十有八九是辅导员打来的,而且一定不是好事。久而久之,我落下了一个毛病: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手机屏幕一亮,我的心脏就会提前骤停半拍。
记得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手机尖叫着把我从梦里拽起来。辅导员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在发抖:“院长,不好了,有个女生在卫生间割腕了,同学发现已经打了120,正往医院送……”我一边胡乱套上裤子,一边冲下楼开车往医院飞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血淋淋的画面,甚至还飞速盘算了一遍该怎么跟家长开口、要不要通知保卫处、舆情怎么控制。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急诊室,看见那孩子煞白的脸和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腕,我吓得腿都软了。好在抢救及时,命保住了。等她情况稳定下来,我亲自找她谈话、安抚家长,最后按程序给她办了休学,打发她回家休养。人是救回来了,可我接下来好几个月,半夜听到手机响,心跳还是会忍不住狂飙到一百八。
另一件让我头疼不已的事,是我们学院年轻老师G博士引发的“课堂风暴”。G博士业务能力不错,但有个毛病,就是口头禅里常带着一句国骂。有天上课讲激动了,一句标准的国骂脱口而出。没想到,底下有位男同学当场就回怼了一句:“你骂谁呢?”这下可捅了马蜂窝。G博士拍着讲台要求严肃处理,说学生当堂顶撞辱骂老师,必须开除。学生则委屈地申诉:是老师骂人在先,自己实在忍不了才回了一句嘴,凭什么只处理我?两边较上劲了,把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我这边给G博士做思想工作,劝他为人师表,课堂上还是要把嘴门把紧一点;那边又去教育学生,再怎么着也得尊重老师,有话可以课后好好说。最后两边各打五十大板,G博士放下身段道了歉,学生也写了深刻检讨,硝烟才算散尽。这事给我留下一个深刻教训:当老师,在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得当成化学实验来对待——稍有不慎就可能发生剧烈反应。
那几年,师生关系和医患关系差不多,都绷得有点儿紧。网上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学闹”事件接连不断,有的动静闹得比科研论文还大。一时间,高校教师似乎也成了高危职业,俨然一副弱势群体的模样。大学生在校内受点儿伤,“绑架”学校向校方索赔的事,我也亲身经历过几桩。记得有个男生在球场跟人发生冲突,两人撞在一块儿,一个破了头,一个扭了脚。结果双方家长各带了一帮亲戚,气势汹汹地杀到我办公室,拍着桌子要学校赔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那阵势,仿佛我欠了他们几头牛。这中间的故事远比电视剧精彩,但涉及学生隐私,我还是把它们烂在肚子里吧,免得惹麻烦。
要说最让我心累的,当属那些“雷打不动”的问题学生。我们有个辅导员小C老师,她班上有个男孩,网瘾大到令人发指。天天逃课,把自己“焊”在宿舍的椅子上打游戏,雷打不动。班干部帮扶,没用;我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谈了几个小时,从人生理想聊到父母期望,他眼泪汪汪表示一定痛改前非,结果一转身又钻进网吧。我一看,这是碰上了“硬骨头”。于是叫来家长,想让父母租房陪读戒网瘾。可人家是边疆牧区的,父母养着成群的牛羊,脱不开身。父亲在电话里为难地说:“老师,我们实在走不了啊,总不能把牛羊赶到学校旁边去放吧?”我那头犟劲儿也上来了,心想,我一个副院长,还治不了你这毛孩子?坚决不能认怂服输!于是犯了牛脾气,硬逼着小C老师采取“人盯人”战术,天天盯着这孩子,上课盯、宿舍盯、吃饭盯,恨不得跟着上厕所。小C老师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天天跟他斗智斗勇,学生玩起了游击战,你来他装睡,你走他开机。这样折腾了大半学期,网瘾没戒掉,倒把小C老师逼哭了好几回鼻子,眼睛红红地来找我诉苦:“院长,我真盯不住了,我感觉自己像在盯一个特务……”
正急得我满嘴起泡的时候,老辅导员小T老师悠悠地劝了我一句:“院长,这些学生呀,就像脱轨冲下坡的破车,你想凭一己之力把他扳回正轨,小心把你自己给撞坏了。”小T老师干了十几年辅导员,经验老道,这句话简直像一盆凉水,瞬间浇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忽然就泄了气,不再为难小C老师了。期末那孩子果不其然,好多课挂了科,超过了学校规定门数,最终被勒令退学回家。我看着他离校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小T老师说得对,这些孩子的坏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教育纠正他们,有时真的非常棘手。他们都已年满十八岁,应该为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了。心智不成熟到这个地步,靠硬扳是扳不回来的,成才概率非常非常低。老师尽到批评教育的职责,对实在顽固不化者,按规章制度,该退学退学,该开除开除,千万别死磕,以免把自己搭进去,甚至发生意外。
在二级学院副院长的岗位上挣扎了几年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位低权小责任大,事多钱少累死人”。学生平安无事的时候,领导觉得你似乎没什么用;一旦出事,你就是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干了几年下来,我明显感觉自己憔悴了,发际线后退的速度堪比科研经费到账的速度,血压升高、神经衰弱,半夜手机幻听成了常态。用实验室的行话说:再这么熬下去,我这反应釜就要炸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果断找到校长,递上了辞呈。校领导很诧异,一再挽留,觉得我干得挺好,怎么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我态度非常坚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多活几年。扔掉“官帽”的那一刻,真有一种刑满释放的感觉,天都蓝了,实验楼的通风橱看起来都眉清目秀。回到实验室,重新拿起烧瓶和移液枪,闻着有机溶剂那股熟悉的味道,我惬意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是我的主场。
如今,看到马臻教授和喻教授的辞官新闻在网上热热闹闹,我笑而不语,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给他们点个赞。扔掉那顶“官帽”,安心从教,回归课堂与实验室,我才真正找回了自己。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终于可以在晚上十点以后,安安心心地把手机调成静音,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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