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口头禅”仨字儿聊起。
什么叫口头禅？就是一个人嘴边儿上老挂着的那几句话，跟衣服上的纽扣似的，缺了它，这人就不完整了。您琢磨琢磨，打小儿到老，谁还没个口头禅呢？我小时候村里的街坊邻居见面就是“吃了吗您”。有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在厕所门口碰见也来这句，闹出许多笑话。这就是口头禅，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是人身上的一个标签。
老师的口头禅更有意思。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数学老师老李，一着急就拍桌子：“你们这帮孩子，怎么搞的呀！”物理老师老张，看我们做题做不出来，就站讲台上叹气：“真搞不懂唉，你们怎么这么差劲呢？”多少年过去了，那些公式定理早就就着米饭吃肚子里消化干净了，可这几句话，记得真真儿的。您说怪不怪？这就叫口头禅的魅力，它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想忘都忘不掉。
顺着这理儿往前倒，我就琢磨：孔子他老人家，讲课的时候有口头禅吗？他是老师的祖师爷，是教师这个行当的开山鼻祖，站在讲台上大半辈子，桃李满天下，他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咱们现在的老师似的，有那么一两句话老挂在嘴边上？
我觉得有。不但有，而且证据确凿。孔子那句口头禅，就是咱们打小背诵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您先别急着反驳，听我慢慢说这道理。
咱们得先弄明白《论语》是本什么书。它可不是孔子自己在家闷头写的学术专著，而是他老人家去世以后，弟子们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凭着记忆整理出来的一本课堂笔记。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一本“孔子语录精选”，是现场教学的实况记录。您想啊，那么多弟子，在老师去世之后，悲痛之余，坐下来回忆老师讲课的点点滴滴，最先想起来的、印象最深的，是哪句话？肯定是老师反复讲、来回讲、讲得大家耳朵都快起茧子的那句话。这就跟咱们同学聚会似的，一提当年的老师，最先模仿的准是他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被弟子们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整部《论语》的开篇第一句。古人是极讲究次序的，这叫“首章首句”，位置尊贵得很。一部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大书，拿什么话当头一句？就这一句。您说，如果这句话不是孔子讲课时候使用频率最高的，不是他一上讲台就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的，弟子们能把它搁在这个位置上吗？这得在课堂上听过多少遍，才能在老师不在了之后，还感觉余音绕梁，嗡嗡作响啊。
所以我猜想，孔子当年上课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
上课了，孔老师往那儿一坐，清清嗓子，环顾一下底下坐着的弟子们，子路、颜回、子贡这些人，一个个瞪着求知的眼睛看着他。孔老师不说“同学们，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也不说“把书翻到第几页”，他不说这个。他说的第一句话，极可能就是面带微笑、用一种悠长而亲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来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翻译成咱们现在的话，就是：“孩子们，咱们把上节课学过的内容复习一下，好不好？”注意那个“说”字，它是通假字，通“喜悦”的“悦”，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美滋滋的快乐。您听这话音儿，它不是命令，不是呵斥，而是一种引导，一种商量，一种发自肺腑的感叹。他把学习这事儿，跟快乐直接挂上了钩，而且还是那种心里头美滋滋的快乐，这境界，高，实在是高。
那孔老师为什么偏偏把这句话当口头禅呢？这跟他自个儿的经历有莫大的关系。
孔子生活的那个春秋时代，用他的话说是“礼崩乐坏”。而他自个儿的出身呢，一点儿都不显赫。他是单亲家庭，父亲叔梁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颜徵在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是底层中的底层。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贵族阶层讲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是混迹上流社会的必备技能，是精英阶层的敲门砖。一个苦孩子，怎么办？没别的辙，就一条路——学。玩儿命地学。通过刻苦学习，他硬是掌握了全套的“六艺”，从一个底层的穷小子，一步步成为了知识渊博、受人尊敬的夫子，实现了人生的逆袭。他自己总结这个过程，叫“下学而上达”，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最终通达了最高深的道理。他就是“学习改变命运”最鲜活、最硬气的例子。
有这段切肤的人生体验，他太知道“学”和“习”的力量了。“学”是获取新知，“习”是反复实践温习，这俩事儿结合起来，就能产生改变命运的巨大能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快乐的源泉。所以他不自觉地，就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讲着讲着课，兴头儿上来了，感慨一上来，金句就冒出来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是真信这个，也真享受这个过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血有肉，有他一辈子的悲欢在里头。
于是，这就成了孔门课堂上的一道风景，一种标志性的声音。以至于在老师离开人世之后，弟子们围坐在一起，整理老师生前的教诲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老师那熟悉的声音，那句慢悠悠的、带着笑意和感染力的口头禅。他们怀着无比的敬仰与怀念，郑重地将这九个字刻在了竹简的开篇。这哪里是随便写的一句话，这分明是弟子们共同铭刻在心底的老师的声音。
说到这儿，话头就得往今天引了。现在什么时代？AI时代。各种新鲜技术层出不穷，学习这件事儿，形式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您可以随时随地上网课，AI能给您一对一的辅导，知识信手拈来，方便是真方便。那问题就来了，要是咱们的孔老夫子，坐着时光机穿越到今天的AI时代，他老人家站在智能教室里，面对着平板电脑和满屋子的屏幕，他那个挂在嘴边两千多年的口头禅，会变吗？
依我看，八成儿不会。
“学而时习之”的“习”，可不仅仅是温习，它更强调的是实践、是演练、是把学到的东西内化成自己的本领。AI可以替代很多“学”的工作，把海量的知识库摆在你面前，但“习”这个过程，谁也替代不了。那种在反复操练中豁然开朗的喜悦，那种在具体情境中将知识化为能力的成就感，这是人自个儿的事儿，得自个儿去体味。学习这件事的本质，从来不仅仅是获取信息，更是塑造人的心智，磨炼人的性情，这与工具无关，与人心有关。所以，我猜孔老师依旧会笑眯眯地，对着那些在AI辅助下探索知识海洋的孩子们，说出那句经典的开场白：“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只不过，这回底下可能不再是颜回、子路们了，而是一群挂着耳机、拿着触控笔的赛博弟子。但那份循循善诱的劲儿，那份发自肺腑的热爱，一点儿都不会变。好的教育，总有些核心的东西，是能穿越时代的。一句口头禅，两千多年前是金句，今天依然是，未来，也还会是。
相关博文：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郑永军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s://wap.sciencenet.cn/blog-437607-1546903.html?mobile=1
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