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新事物的,但这一回的AI,却实在叫我有些踌躇了。
前日路过隔壁实验室,见几个后生围着一台电脑里新安装的科研大模型指指点点。凑近一看,电脑屏幕上里竟在转瞬之间生出了百十个化合物的结构式,与我当年花了三年功夫才解出的那个天然产物,竟有七八分相似。那后生还得意地指着屏幕说:“老师,您看,这AI连构效关系都给您预测好了。”我默然半晌,只说了一声“好”,便转身走了。其实心里知道,这哪是什么“好”字了得——这分明是要掘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根了。
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从伽利略的望远镜,到牛顿的笔算,再到今日的电子计算机,每回换了新器,总要有一批人从“术”的行列里跌出去。这原是不足为奇的。但如今这个叫AI的东西,却不像望远镜或计算机那样听话。望远镜只能看,计算机只能算,它却会“想”——至少看起来像是会想的。据云它已能凭空生出新的假设,还能自己验证,自己迭代,弄成一个“闭环”。这便不是“器”了,这简直是另一个“人”。
我于是想起《庄子》里那个抱瓮灌园的丈人,见了桔槔便红了脸,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我们这些学界老朽们,大抵便有些像那丈人,明知新的法子省力,却总觉着失了体统。但人家丈人还晓得羞赧,我们却连羞赧也顾不上了,只有一种茫然的恐慌,仿佛眼看自己毕生所学,就要被一只铁手轻轻抹去。
其实静下来想,世间万事,总有个“不变”在里头。从“观察—假设—验证”到“数据—智能—人机协同”,改的是路径,不改的是那追问“为什么”的痴气。我们这代人,从爬柱子、跑薄层做起,闻惯了溶剂的味道,看惯了图谱上的峰谷,闭着眼也知道哪个馏分该收,哪个峰形可疑。这些东西,叫做“经验”也好,叫做“直觉”也罢,总之不是机器读几万篇论文就能学得来的。AlphaFold能猜出两亿种蛋白的结构,但它不会去问:这个蛋白为什么长在这个地方?这植物为什么偏用这条通路来合成它?——这些“为什么”,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看家本事,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点点光荣。
然而话虽如此,出路却不在固守。我近来想通了一个道理:从前我们是“主角”,如今须学着做“导演”。戏还是那出戏,只是不必自己从头唱到尾。AI好比一个跑得飞快的书童,你指东它便东,你指西它便西,但不指着,它便发呆。我们这些学界老朽的好处,正在于知道往哪儿指。几十年泡在实验室里,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有野花,心里多少有数。这“有数”二字,便是指挥那书童的秘诀。若连这“有数”也丢了,那才是真正被拍在沙滩上了。
我见过有些同辈,一听说AI便咬牙切齿,说那是“洋人的把戏”,又有人一味赶时髦,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成天“深度学习”“大模型”挂在嘴边,却连基本的实验设计也丢生了。这两样都是不可取的。正确的态度,大约是鲁迅先生当年说的:“拿来主义”——有选择地拿,有批判地拿,拿来做自己的事,不是做了事的奴才。
前几日刷微信,见《意见》里说要以AI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又说要“加速从0到1的突破”,我心里忽然一动。我们做天然药物化学的,最怕的便是“从0到1”这四个字。一个新化合物,一个新靶点,一个新机制,哪一样不是拿头发换来的?如今有了这个不知疲倦的书童,或许真能叫我们省些气力,多腾出些空儿来想一想那些更根本的问题。比如:我们为什么要发现这些分子?发现了又怎样?治病救人之外,可还有别的意义在?
夜深人静,我独坐书房,听窗外夏虫唧唧,看桌上一叠泛黄的实验记录,忽然觉得所谓AI浪潮,也未必就是坏事。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疲惫与惯性,也照出我们心底那一点未曾熄灭的火光。我们被这浪潮推着,不免踉跄,但只要还站得住,那浪头便不能把我们拍在沙滩上,反要借它的力,游到更远的水域去。
机器终归是机器,书卷也终归是书卷。但那提笔在书卷上批注的手,若肯按一按键盘,或许也能写出些别样的文章来。这大约便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
盛夏八月的夜晚闷热难耐。我合上电脑,听见远处校园里传来暑假留校学子们收工的脚步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天不妨去问问那后生,他电脑里新安装的那个科研大模型,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个搁置了十年的NMR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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