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军
水墨兰香
2026-4-21 20:41
阅读: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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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明代著名花鸟画家周之冕画作

                      

临窗展卷,墨色氤氲处,几茎兰草自纸端斜逸而出。这是我日前临摹明人周之冕《百花图卷》中兰花的习作。搁笔静观,忽觉这清寂的草木,竟与案头那些分子结构图有了某种暗合——叶脉的舒卷如化学键的延展,花瓣的开合似分子构型的微调。原来美的事物,到了深处皆是相通。

我习画,始于偶然。整日在实验室与分子式、反应方程周旋,眼底尽是抽象的符号与数据。某日去学校图书馆淘书,见周之冕《百花图卷》印本,那些草木仿佛忽然有了呼吸,隔着千年尘埃,依旧鲜活如生。从兰花入手,并非因其易画,反是因其简淡中藏着的万千气象最难捉摸。这倒像极了药物研发——最精妙的分子设计,往往藏于最简约的骨架之中。

临摹之初,总不得法。兰叶的劲挺与婀娜,原是同一笔墨中生出。用力则僵,求柔则靡。这分寸,与调控化合物活性何异?增一分则毒,减一分则无效。夜里反复涂抹,宣纸废了数张,忽然念及古人所谓“骨法用笔”,顿有所悟:叶之中锋行笔,犹如药物分子的主链架构,是风骨所在;而侧锋的微妙转换,恰似官能团的修饰,赋予其生机与性格。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每一痕,都需是活的,有呼吸的。这呼吸,便是自然之理,亦是科学之魂。

画中那句题词“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取自儒家典籍《孔子家语》。在实验室,我们探索的大多是未知的分子世界,十年之功,未必能成一家之药。寂寞是常态,如深谷幽兰。然而真正的价值,或许恰在这“不芳”之时依然保持的内在芬芳——那是探究真理本身带来的慰藉,是数据背后隐藏的自然韵律给予的愉悦。绘画时,我常感此中真意:每一笔的落下,不为示人,只为与眼前这片叶、这朵花达成片刻的相知。

周之冕的“勾花点叶”法,妙在工写之际。我初学时,总想将每一丝叶脉都描摹清晰,反失其神。后来渐渐明白,中国画的“似与不似”,实是对事物本质的提炼。这让我想起药物化学中的“药效团”概念——我们无需复制整个复杂分子,只需抓住关键的几个原子、几个键,便是其活性的精髓。绘画中的留白,与实验中那些尚未阐明的机理空间,同样珍贵;它们都是真实的一部分,是可能性所在。

色彩亦是学问。我习作中那抹淡黄,是藤黄加赭石,又调了极淡的墨,方才得到兰花应有的清润而不浮艳。这调色的过程,竟与调整药物溶解性、寻找最佳辅料配比有异曲同工之妙。科学与艺术,在追求“恰到好处”这一点上,原是殊途同归。

如今,这帧习作就挂在书房,与那些分子模型、学术书籍为邻。友人笑说二者格格不入,我却不以为然。科学探究物质世界的真实,艺术表达心灵感知的真实,而美是它们共同的尺度。实验室里,我合成一个新分子,如同构建一个微型的宇宙;画案前,我描绘一茎兰草,亦是创造一个小世界。二者皆需敬畏,皆需耐心,皆需在无数次“失败”的试错中,等待那灵光一现的“恰好”。

绘画于我,早已超越了“自娱自乐”。它成了我理解科学的一种方式,亦是我在专业研究之外,保全一份对世界细腻感知的依凭。每当实验遇阻,我便起身画几笔兰叶,在笔墨的提按转折间,心绪渐平。有时忽然想到,药物分子在体内与靶点结合,或许也如这兰叶在风中轻轻一颤——那是最精微的互动,是生命最深处的共鸣。

收卷时,暮色已沉。纸上兰影渐渐隐入昏黄,而那缕若有若无的“芬芳”,却长久地留在了心里。这芬芳,是艺术给予科学的馈赠,亦是千年之前,那位名唤周之冕的著名花鸟画家,隔着时空赠予一个后来者的、关于坚持与热爱的秘密。学术之路漫漫,深林无人,幸有此道相伴,使我能不忘:真正的探索,终究是为了理解生命本身的美与奥秘。

 是为记

             

             

2025-2026书画学习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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