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军
潮痕 精选
2025-2-27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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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我便踩着松软的细沙往海边去。退潮后的滩涂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浪线在沙滩上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苔痕,咸腥的海风里裹挟着某种莫名的悲怆。正是这样的时刻,大海总会留下些触目惊心的馈赠——在浪花与礁石交界的湿沙上,横陈着十余尾银鳞小鱼的尸体,有的尚在翕动鳃盖,有的已然覆满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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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细看,这些不过指节长短的小生命,鳞片还泛着晨曦的微光。它们本该是海洋里最伶俐的舞者,此刻却像被揉皱的锡箔纸片,零落在这不属于它们的领地。忽而想起《淮南子》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箴言,在鱼的世界里,水既是生息之所,又何尝不是无常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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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的韵律原是海洋的心跳。当月球牵引着千万吨海水退却时,总有些贪恋浪花的游鱼会误判形势。它们追随着翻涌的浪头,在泡沫里腾跃嬉戏,却不知这是大海精心布置的迷魂阵。就像《齐谐》里逐日的夸父,这些小鱼追逐着看似永恒的浪涛,待得浪尖碎作万千珠玉,才发现已置身命运的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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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残留的贝壳划出螺旋纹路,恰似无数微缩的漩涡。三两只沙蟹正拖着这些小鱼往洞穴里去,螯钳开合间尽是丛林法则的残酷诗意。这让我想起达尔文随"小猎犬号"航行时,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记录的物种演化图谱——每个生命都在浪潮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缝隙,而那些误判洋流方向的,终将化作沙滩上的银色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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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传来赶海人的谈笑,他们背着竹篓,在礁石间熟练翻找牡蛎。这些世代与海博弈的渔人最懂潮汐脾性,总能在涨潮前及时退回安全地带。倒让我忆起明末清初的"迁海令",朝廷为防郑成功,强令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那些眷恋故土的渔民,何尝不是被时代的潮水抛上沙滩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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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海水开始一寸寸蚕食沙滩。浪头卷着新来的贝壳,温柔抚过那些小鱼僵硬的躯体。这场景竟暗合了希腊神话中安菲特里忒的传说,海后每滴眼泪都会化作新的浪花,将逝者带回深渊。可惜神话终究是陆生生物的浪漫想象,真正的海洋从不为个体驻留,它的韵律永远朝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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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瞥见浅水处有银光闪烁,是群青鳞鱼正追逐着上涨的潮头。它们时而潜入浪谷,时而腾出水面,在波峰浪谷间画着优美的正弦曲线。这精妙的生存智慧,恰似《庄子》中"庖丁解牛"的游刃有余。想来这些幸存者深谙"与浪共舞"的奥义,既不全然抗拒,也不盲目追随,只在洪流的缝隙里辟出方寸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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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潮水已抹平所有痕迹。那些小鱼连同我的足迹,都成了海盐与细沙的混合物。唯余几只海鸥仍在空中盘旋,它们的影子掠过水面,像不断被擦除又重写的预言。我忽然明了:这沙滩原是海洋的记事本,潮涨潮落间,永远记录着适者生存的古老密码。那些被浪涛抛却的生命,或许正是大海写给陆地的启示录——在永恒涌动的浪潮里,没有永恒的弄潮儿,只有永恒的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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