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爷名叫张仁忠。因走得早,网上已难觅他的踪迹。倒是他的几位弟弟,至今仍活跃在国内医学界。那一年,他只有五十九岁,因心脏病突发,倒在了工作岗位上。那时我才七岁,隐隐约约还能记得些片段。爸爸接到通知说姥爷病危,我们一家便匆匆坐车赶往姥姥家。那栋小二楼里,楼上楼下挤满了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自己一点点从人缝中往里挤。床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我刚挤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不知是谁,又一把将我拉了出来。当天晚上,姥爷因心脏病发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如今,姥爷安葬在长春的烈士陵园。每年,妈妈都会带着我们去那里,悼念他。
姥爷在世时是知名防疫专家,也曾是全国人大代表。记忆中,他出现在一张长长的合影上,人很多,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他。小时候,长辈常让我们在那张照片里“寻宝”似的找他。
原来的吉林省省会是吉林市,姥爷任市政府官员,所以,以前我姥家是住在吉林的,后来随市政府一起搬到了长春,姥家曾住在单位分配的独门独院的小二楼,算是那时的福利。可姥爷的一生,未曾为子女谋过半点私利。那个年代的人,似乎也不兴抱怨。六个孩子,没有一个责怪父亲“不近人情”。相反,他是家中最受欢迎的,脾气最好,妈妈和大舅随了姥爷的温和性格,其余四个孩子却都像姥姥,风风火火,说一不二。那时,一人上班要养一大家子,想想也能理解姥姥的急脾气。若没有她撑着家、操持一切,姥爷的成就,恐怕也要打些折扣。
姥爷生得英俊,姥姥也漂亮,两人算得上门当户对。有次朋友来家,看到姥姥的照片,竟问这是哪位明星——确实,她美得像旧时画报上的人,郎才女貌,说的便是他们吧。
我姥爷是位真正的公共卫生先行者。那时候老百姓卫生常识普遍不足,他曾跟我妈讲起,困难时期有家人误食了发芽土豆,结果中了毒,人没了。这种事不只一桩,桩桩都刺痛了他,也让他铁了心——防病防疫,最重要的就是先教会人。他留学回来,一直从事防疫事业,一辈子都扑在医学上,积极呼吁把基本卫生知识送到每家每户,我小时候听到的防三害就是从家里先听到的。
那时候条件差,设备缺、人手少,姥爷把基层当阵地,靠着纸和笔一点点攒数据,搭起了最早的防疫知识架子。他老说,防疫是科学,更是良心;没有扎实的研究,就护不住老百姓的健康。那份踏实劲儿,虽然没写成书,也没讲过什么大课,却早就扎进了后辈心里。我们这两代人里,姨啊舅啊大多都是学医的,不仅是传承,倒像是骨子里自然而然的延续。这大概就是姥爷留给我们最厚实的家风吧。
姥爷的事,从前只当妈妈讲故事听,年少时不以为意,还怪妈妈总讲一些陈年往事,如今历经世事,回头再看,才一点点品出其中的分量,想再让妈妈讲,却不能够,今年妈妈的过世,也再没有人给我讲姥爷了。
由于我的年幼,记忆中的姥爷虽然模糊,但是他伏案写字的照片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他特有的回忆,也隐约感到,那份骨子里的韧劲,像是穿越了时空,从他的手里传递到了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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