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启祥口述：我的父母和亲属故旧(9)弟弟吕启泰（2019.5初稿；2026.10.10修改）
受权发布吕启祥口述 黄安年的博客2026年10月10日发布 第40251篇
【个人所藏资料 影像资料GRSZZL GRLZ2024.9】
我在2009年6月9日写就《启泰弟弟三十年祭》，2019年5月29日又写了附记。先在博客上发布，然后收入我的《一分缘—我的师友亲人们》中（第468-470页，2024年9月中国红楼梦学会出品）。今年以来通过影像资料和文献材料的甄别又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有待充实。现在发布的是《启泰弟弟三十年祭》一文：
……………………………………………………………………
启泰弟弟三十年祭
启泰（遂初）是我的同胞弟弟，生于1943年7月23日，于1979年7月31日病逝，其时三十六岁，正是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三十年来，弟弟的音容不时在我脑际浮现，而更多的是我会作一种假想，或说是傻想，就是设想弟弟如果健在，这三十年间他必有不同凡响的成就、超乎庸常的贡献。不必说远远超过我，也超越于他的同龄人。
这并非无根由的臆想，如果说姐弟间接触尚不算多，了解不深的话，那么弟弟的一位同学、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相交日久的同学郭德宁，他的印象和感触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德宁应属当今的一位成功人士，他说，“吕启泰是我小朋友中最难忘最钦佩的一个，如果有一个正常的外部环境，他就是中国的爱因斯坦！”
我略感震动，立即认同。也许因为是自己的親弟弟而忽略，也许因为不在一起生活而隔膜。然而，弟弟的优秀和潜质我是有所感悟的。他远不止是一般的所谓聪明、智商高，在班级里永远拿第一，而是有一种对于新知新见的极强的感受力、联想力、穿透力，他兴趣广泛文理兼优而又能专注深入，他是最宜于创造性思维和开拓性事业的那一种人材。用郭德宁的话说，他的记忆、联想、穿透能力超强，犹如金刚钻，再坚硬难攻的问题也能攻克、未知的领域也能探索；他的左脑和右脑同样发达，读书学习如同扫描，能快速记忆、抓住要领、整合升华，似有宇宙想象。金刚钻是稀有的，应加意保护、任其施展，就可能奇迹；如今由于社会的、自然的原因，就被遏制、阻断、永远埋葬了。
超常的孩子往往古怪、任性，弟弟不是。恰恰相反，他懂事、随和、还有点内向。这同家庭变故、父亲早逝直接相关。本来，弟弟是幼子，父亲在世时颇受宠爱，父亲病故时他才八岁，其时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姐姐、哥哥和我都因求职求学先后离家，只剩下弟弟和母亲相依清苦度日。母亲历来自强坚韧、克己利他，弟弟的学习自然不用家长操一点心，课余还帮母亲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作为家庭支柱的父亲一旦坍塌，母亲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她毅然走出家庭，独立支撑一个社区内消费合作社的工作，弟弟虽则年幼，在体力上尤其在脑力上比如记账结算尽力帮助母亲完成职责。这养成了弟弟节俭、自律、耐劳、善待他人的品质。
弟弟就读的培正中学（一度改为第七中学）是广州东山一所历史悠久、师资上乘的名牌学校。应当说，他所受的中学教育是完备优质的，而且六年中的成绩一贯优秀拔尖，如老同学郭德宁所了解的,学业于他轻松自如游刃有余，课外视野也很开阔。正常情况下，高考上个重点大学如清华、北大或科大根本不成问题。而且，据说在毕业前夕国家科委机要部门来挑人，早已把吕启泰选入，那是绝对保密的专业，进去后不能与家人通讯，……。今天想来，大约是国防科委为导弹研制之类专门培养的人材吧。
事情一反常理，其实在那个年月（1961年）正属常理，弟弟不能入保密专业，入一般专业照样能上好的大学，然而可能是时间错过，多数学校都已录取完毕，最后他被录取在郑州粮食学院。同学老师都为之惊诧惋惜，他自己默不作声，默默承受。
弟弟还有学可上，何况，我们不应轻视任何专业、任何不知名的学校，是金子总会发光，环境可以制约人，不见得能决定一切。弟弟在该校完成了大学学业，也经历了风风雨雨，包括毕业后两年军队农场的劳动锻炼，终于迎来了文革后改革开放的时代，他也被分配到粮食部所属的湖北粮食工业科学研究设计所工作。
科学的春天刚刚来临，弟弟作为科研所的一名技术人员开始显露他的才智，刚刚步入正常发展的轨道，如果就此走下去，照样会大有所成。粮食是国计民生的命根子，献身粮食科研，比研发导弹毫不逊色，人民同样需要。
就在拨乱反正的1978年秋，弟弟在出差来北京，记得是开会或是同外国友人洽谈，他在专业上以及外语能力都完全胜任，会议的纪念品是一枝笔，当时还挺稀罕，他给了我女儿。正当公事将毕之际，弟弟在出行中突然发觉“偏盲”，即视力有盲区，走路会撞到树上，症状发展迅速，不明原因，令人措手不及。
经同仁医院、北京医院的初步诊察，原因不在眼睛本身，而在脑部，于是我陪弟弟去宣武医院做“脑血管造影”。当时求医难，加之医疗技术还很落后，全国尚未有一台“CT”机，做造影已属不易，还要求亲属签字，我签了字。结果出来是脑部有界限不明的胶质瘤，部位在脑干附近。当时我们这方面的知识很缺乏，但也感觉到病情的险恶。弟弟本人很镇定，他比我明白，印象深刻的是在宣武医院走廊上，他说，“好比《第二个春天》（当时大家熟知的一个话剧）里所示，情况明瞭了，道路也堵死了。”
病魔在我们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悄然降临，此时家人对瘤（其实是癌）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弟弟平时身体健康，极少生病，正当盛年，祈望能闯过这一关。然而医生说得很清楚，胶质瘤界限不明，切除困难，况且长在脑干附近，手术风险不言而喻，说白了，下不了手术台。
北京求治无望，翌年转上海华山医院，病情继续发展，颅压增高，深度昏迷，至于不治，时为1979年7月31日凌晨二时。从发病倒不治，只有半年多，天妒英才，夫复何言！
母亲中年丧夫，晚年失子，人生长途，多难多舛。其时老人家在京与我同住，由外子黄安年赶赴上海处理后事并陪同弟妹赶往湖北安陆弟弟单位进行料理， 单位同事，俱为扼腕痛惜。母亲忆及弟弟少时种种，唏嘘不已。弟弟生活能力和人际关系俱佳，每于细节中见真情，动乱岁月生活拮据，副食紧张，湖北甲鱼较易觅得，记得有一年探亲假来京。他带来几只甲鱼，他善能收拾清炖，殊为难得，对亲人的细心体贴，可见一斑。我女儿于69年出生，儿时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只有一副最现代化也最昂贵的铁质组合积木，是小舅舅送给她的，足以见出小舅舅对孩子的爱心。弟弟不像某些天资超群的科学人才那样拙于料理生活，他在精神世界中遨游驰骋，在现实生活中又是十分可亲随缘的。
如果说，不幸之中还有幸运的话，那就是弟弟在湖北工作时遇到了好伴侣，弟妹是个医生，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重才敬业吃苦耐劳的女性；她曽长期在基层卫生院工作受到百姓爱戴，被选为县人民代表。弟弟由发病到最后，得到了她全程悉心的护理照顾，这是弟弟的幸运，我们全家也由衷感激她。自弟弟逝后十年间她一直没有再婚，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再要觅得一个像吕启泰那样才德兼备善体人意的伴侣实在太难了。由于母亲的慈和开明，一再劝解她不要耽误自己，十年后她才再婚并得一子，目前已在清华毕业。设想弟弟健在有了后代的话，那爱因斯坦式的基因必定会传承发挥。
我曽有一姐一兄一妹一弟，同胞五人中我居中，可谓兄弟姐妹俱全，这是今日独生子女难以企及十分羡慕的。后来，妹妹抗战时期在农村因痢疾时疫不治夭亡，大约才五、六岁，可为幼年夭折。弟弟如前所叙英年早逝。弟弟妹妹都比我年幼，都早已离人世。如今所存三人，我成最小的了。所幸姐姐、哥哥都称康健晚年安顺，我们三人都已超过七十，姐姐后年将届八十。今后的岁月和手足情谊当倍加珍惜，勤通音问，互慰互励。
人生固然无常，祸福常相倚伏，只有脚踏实地去面对。每遇到不如意事，只要想起弟弟，就会心平气和、无怨无悔。试想，天资潜质如弟弟尚不能如愿，何况我哉！思前想后，惟知足，顺时，尽力，以告慰吾弟。
永远怀念你的二姐姐于2009年6月9日
附记：
此文写于2009年6月，与弟弟生前最熟稔的同学郭德宁通话之后。现在已是2019年6月，整整十年过去，三十年祭成了四十年祭。郭德宁长吕启泰一岁，大学就读北京地质学院，他在整个少年时代尤其在广州培正中学六年与弟弟同班，其了解可为深切入微，他的钦服赞叹出自至诚来自实际。改革开放后他事业有成，但近日我向广州姐姐求证德宁近况渺茫，无从联络。他对启泰的忆念永远留驻在我心中。
我尝设想，数十年间存活的是弟弟而不是我，必将对社会对人世做出远胜于我的贡献。天命难违，人将奈何？
二姐启祥于2019年5月29日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黄安年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s://wap.sciencenet.cn/blog-415-1555991.html?mobile=1
收藏
